闻言,
黑袍姑娘瞳孔黯淡几分,继续下棋。
“啪。”
白子落定。
棋盘上左侧一片,
就见路明非有三枚黑子被白棋围得只剩一气,怎么看都救不回来了。
老唐在后头急得直跺脚。
“死棋了!三颗子全得丢!”
楚子航面色凝重。
“按照正常的围棋理论,这一片确实已经没有继续争夺的价值了。”
芬格尔端着相机凑热闹。
“老唐,你什么时候懂围棋了?”
“我不懂啊!我就是看他那个表情跟上次在夔门江底被人包饺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
路明非看着那颗必死的白棋,余光扫了一眼黑袍少女。
少女安静地等着他落子,目光清澈,全无催促的意思。
他没有放弃那三颗子,反而又贴了一手进去。
“啪。”
黑子落下之后,白棋的回应显得很犹豫。
又过了两手。
路明非继续在对方的地盘里死缠烂打,硬生生将一片看似死绝的棋拖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大劫争,一副我全盘都不要了只要你敢松手我就撕你一块肉下来的无赖打法,直杀得黑袍少女的雪白棋子在自己的领地内四处应对。
“你....”
黑袍少女终于忍不住出声。
“汝这般下法,殊为无赖。”
“这叫有活力的治孤。”
“....”
少女不说话了。
她安静地落子,
然而那双清澈的眼眸似乎浮现出某种专注到近乎凝滞的神色,
兜帽底下的白皙小脸颊微微发紧。
指尖悬在棋盘上方,
凝结而成的雪白棋子在指腹间轻轻颤动。
棋盘左侧那片原本已经死透的大龙,
被路明非以极其刁钻的打入与死缠烂打硬生生拖成了一场波及全盘的巨型劫争。
黑子如同一根卡在咽喉深处的顽铁,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甚至开始反向噬咬白棋原本固若金汤的天元腹地。
而后少女长考了许久之后,
微阖双眸,悬在半空的指尖轻轻一松。
那枚凝聚了极寒之力的白子并未落在棋盘上,
碎成了漫天细碎冰晶,融入下方的虚空。
她双手拢回了宽大的黑色袖袍里,不再落子。
路明非见状,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往后仰了仰,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老唐芬格尔齐齐探头:
“学弟/明明,你输了?”
路明非无语:“...”
回头气笑了看他们,
“为什么会觉得是我输了啊?”
两人还在自说自话,
“没事没事,围棋这玩意儿水太深,输给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不丢人!”
老唐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
“就是啊明明,这破棋看得老子眼珠子疼,输了咱直接拔剑砍上去,反正本来也是来砸场子的!”
路明非额角青筋跳动了两下。
诺诺在旁边嘴角抽了抽,
“你们看得懂吗?”
老唐一愣,指着棋盘左边那一坨黑子:
“那不是被包饺子了吗?”
路明非叹了口气,
“那叫无忧劫,我提过来就是全盘通吃,你们俩到底懂不懂基本规则?”
“而且即便不谈这招...”
“你们自己看,她的白棋本来圈住了天元附近所有的大场,现在被我全捅碎了,连中腹一块大肉都守不住。
“下到百手往后,她每一步都要长考半炷香,分明是越走越憋屈,哪里是我输了。”
老唐挠了挠后脑勺,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神色。
“可你是后手啊。”
“后手怎么了,后手不能赢棋吗?”
“能赢吗?”
“你说呢。”
两人正拌着嘴,坐在对面那黑袍少女抬手理了理兜帽边缘垂落的墨色发丝。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兜帽的阴影下,少女那张白皙如玉的小脸微微紧绷,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忽而说了几个字,
“我放水了。”
空气安静了半秒。
路明非挑了挑眉毛:
“喂。”
“你说什么?”
“....吾未尽全力。”
少女轻启朱唇,语气理所当然。
“棋盘之上,吾不过漫不经心随手应子。”
“若认真应对,以汝这粗疏懈怠的野路子,断无半分胜机。”
此言一出,广场上一静。
路明非嘴角抽了一下。
下一刻,
路明非苏晓樯齐齐指着她,
“耍赖,不要脸!”
黑袍少女明显的怔了一下。
那副端了半天的超然姿态在两道完全一致的控诉声中肉眼可见地垮了塌了,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耳根处浮起一小片极淡的绯色。
“吾....吾并未耍赖!”
她试图抢救自己摇摇欲坠的清冷形象,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半分懊恼。
“吾只是.....吾只是方才未动真格!若当真是决斗之局,吾....”
“你刚才眉头都皱成小包子了。”
路明非打断她,语气闲适。
“我没有!吾何曾皱眉!吾乃太古...”
“你刚才长考了整整四百三十七秒。”
零站在路明非身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如果你未尽全力,那道长考未免显得多余,且犯规。”
黑袍少女:“....”
她张了张嘴,片刻后又缓缓合上,两片唇瓣微微抿紧,兜帽阴影下的那张白皙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祭坛上极夜的风雪呼啸而过,少女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半句话都没能再接出来。
“明赢啦!!”
一声软糯糯的欢呼打破了这份短暂而微妙的死寂。
绘梨衣松开抱着路明非胳膊的小手,红发少女整个人开心地蹦了起来,暗红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明媚的月牙,连头顶那顶带熊耳朵的毛绒防风帽都随之一晃一晃的。
“明赢了!明把这位姐姐下赢了!”
她小跑两步,绕到了路明非的另一侧,蹲下身子凑到那张冰晶棋盘边缘,小手扒着棋盘边沿,大眼睛扫过棋盘上密密匝匝的黑子白子。
少女连半个围棋规则都看不懂。
可此刻她仔细端详了几息后,忽然直起身,双手叉着腰,冲着身后那帮正拉着棋盘瞎琢磨的老唐芬格尔,认认真真地宣布。
“明赢了!黑子多!”
老唐低头又数了一遍棋盘上的棋子。
黑棋跟白棋的数量压根看不出谁多,因为白棋的中腹已经被黑棋撕得稀碎,整个棋盘上的棋形乱成一锅粥,根本分不清大小。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站在明身边的时候,黑子看起来更亮!”
绘梨衣歪了歪头,语气笃定得很。
“赢了的棋子,都会更亮的!”
老唐:“....”
苏晓樯在旁边捂着额头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把蹦跶得欢腾的小绘同学捞了回来,顺手把她被风吹散的红发拢到耳后。
“好了好了,知道你家的明最厉害了。”
小天女嘴里嫌弃着,眼睛却落在棋盘上那几手黑棋的位置上,若有所思地眯了眯。
路明非伸手揉了揉绘梨衣的发顶,随后收回手,把搁在膝头的墨剑重新拎起来,单手提在身侧。
他站起来,整个人顺着四成重力的漂浮虚空稳稳落回青灰色的地砖上。
少年偏过头,看向祭坛旁那道已然安静下来的黑袍身影。
“行了,我说过的话,你答应过的事。”
路明非语气散漫,却字字笃定。
“游戏结束了,棋也下完了。
“你该告诉我,你是谁,还有....关于苏晓樯的事。”
少女立在残破的祭坛前。
黑袍及地,黑发垂腰,兜帽边缘的暗红飞雪在极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她看着路明非那张清秀而平静的面庞。
过了许久。
久到身后的老唐都忍不住想再咬一口瓜子,少女才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苍茫而空茫,像是从一段漫长到几乎无法丈量的岁月长河里,被风吹出来的一缕残音。
“汝所问的事....”
少女垂下眼帘,指尖拢在袖中,脚踝上的青玉小钱在风中晃了晃,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响。
“吾确实该说了。”
她抬起头,那双浮着苍茫飞雪的眼眸对上少年黑褐色的眸光。
神色疏离又幽深。
“不过在此之前....”
黑袍少女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侧的苏晓樯身上。
她盯着小天女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带着几分看透光阴的怅然,又似乎掺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苏晓樯。”
少女忽然开口,用清清楚楚的汉语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跟先前那种仿若吟诵古文般的怪腔调截然不同,
“刚才那盘棋....”
她顿了顿,眼睫微微下压,像是想问一句什么藏在心底的话,
“如果下棋的人是他,
“你会给他让路吗?”
苏晓樯愣住了。
小天女栗色的眸子眨了眨,
问到这种事情,
本来是会触发反驳性的傲娇底层人格,
开口来一句“本小姐怎么要给他让路...”,
可话到嘴边,看着少女那双定定望来的眼眸,忽然觉得这话说不出口。
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少年站在祭坛的阴影与极光的交界处,
黑色的大衣下摆随风微动,眉眼平静,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小天女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转回头。
“不会。”
她望着那道黑袍身影,一字一顿,
“但我会陪着他,把棋盘掀了。”
“而且...”
“嗯?”黑袍少女歪头。
众人齐齐看来。
苏晓樯眨了眨眼睛,
“我不会下棋,下不过他。”
众人:“....”
话音落下。
祭坛前的黑袍少女静了足足两息。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弯起唇角,那个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像是冰封万年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好。”
她拢袖欠身,终于正式行了一个古朴优雅的稽首礼。
“吾名....爻。”
“乃太古纪年,至尊的善雪祭司,
“亦是龙君九子其一...”
“亦然是,彼时那方世界树之下,神国之地....最后的守夜人,等待归人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