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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齐铁嘴06

    日头升到桅杆顶上,阿水爹蹲在船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睛时不时斜着岸上那条铺着碎石子的斜坡。船上的几个年轻汉子也抱臂靠在舱壁上,看似在晒网,眼角余光全往这头瞄。

    “爹,来……真来了!”二哥眼尖,拿胳膊肘捅了捅阿水爹。

    远处,齐铁嘴拎着两个重重的大竹篮,里面装着整鸡、整肉、喜饼、红糖、老酒……盖着布,他咬着牙一步步挪着走,“……祖师爷保佑,千斤坠,千斤坠……无量天尊……拼了!”

    船上的几人没有帮衬的意思,都在看这个姑爷能坚持多久。

    浓浓那三个哥哥,皱着眉头点评着——

    “你看他那两根小腿肚子,走一步颤三下,加起来还没我小臂粗。”

    “往后家里挑个水扛袋米,难不成还得咱妹子自己动手?”

    “手劲儿也不行,拎这么点分量,牙都要咬碎了。”

    阿水吧嗒吧嗒抽着烟,“行了,少说两句。去喊你妹妹出来。”

    后艄的单间小舱房里,润娘正在给女儿梳头,一把牛角梳从乌黑顺滑的发丝间梳到底。

    “岸上人规矩多,那齐先生虽说看着是个面善心细的,但到底还是一家之主,你有什么委屈都受着,凡事都等办妥了官府户籍,再来算账也不迟。”

    三哥溜达过来正好听了一嘴,“对,收收你那脾气,别把人打死了!”

    “滚一边去!哪儿都有你嚼舌根!”润娘一放下梳子,三哥脚底下抹油似的一溜烟退到舱门边,还不忘回头冲浓浓龇牙做个鬼脸:“妹子,你可悠着点,那家伙两个篮子都提不动,就他那身板,你伸个指头戳一下,他怕不是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浓浓鼓了鼓腮帮子,不想嫁的心思又起了。

    润娘给她扎了两条大粗辫子,发尾扎了截崭新的大红头绳,末了,从针线笸箩最底下摸出一枚琥珀色赛璐珞发卡,那是去年走盐去汉口码头买的洋玩意。

    阴丹士林蓝旗袍,小皮鞋,手上戴着两个铛铛的银镯子,压箱底的家当都拿出来了。

    齐铁嘴踩上跳板的那一刻,两根打飘的腿肚子险些当场给老丈人行个大礼,索性弯着腰给岳父行礼:“岳丈大人在上,小婿依约登门纳吉!”

    遇事必慌的倒霉催样。

    阿水爹把嘴里的烟杆拿下来,在船舷上磕了磕烟灰,锐利的眼睛在齐铁嘴发抖的膝盖上刮了一圈,站起来哑着嗓子道:“……进舱坐吧,外头风大。”

    齐铁嘴咧嘴一转身,后舱的棉布帘子忽然被人挑开了。白玉似的手轻轻挑起帘子,她扶着门框微微顿了下,眼睫如蝶翼般轻轻一颤,撩起眼皮,朝他瞧了过来,樱桃小嘴抿得紧紧的。

    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

    就这一眼,齐铁嘴三魂七魄当场飞了大半,浓浓瞧着他眼神发直的呆头鹅样,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真是横看竖看,哪哪都不爽。

    订亲是两家当家人的正经交涉,谈的是现实问题,阿水爹润娘和齐铁嘴在舱内议事。

    浓浓挑帘端茶上前,齐铁嘴趁着这次近距离打照面的眨眼工夫,手忙脚乱把怀里那个楠木匣子掏了出来,直愣愣朝浓浓递过去。

    “干什么呀?”

    “我娘和祖母留下的体己、给、给你的……”齐铁嘴结结巴巴,双手往前捧着,脸烧了个通红。

    浓浓看着爹娘,润娘捂着帕子笑得合不拢嘴,“齐先生既然说是给你的,你就拿着。”

    “多谢齐先生。”

    手里一空,齐铁嘴看着那娇俏的身影,看着帘子轻飘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他两只手还傻愣愣地半悬在半空。

    “咳……”阿水爹拿烟杆在桌角重重磕了两下。

    齐铁嘴连忙转身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半点不敢含糊:“岳、岳丈您吩咐,小婿听着。”

    后舱外头,浓浓刚抱着匣子出来,迎面便被三个哥哥截了个结实。

    “快打开我们瞅瞅。”

    “听说算命的最抠门了。”

    “他要是敢拿两朵野花还是半吊铜钱来糊弄你,咱哥几个就冲进去把他掀下船喂鱼!”

    “好啊!”浓浓也有些迫不及待把他丢下船了,二话不说掀开了那匣子。

    暗红软绸上齐整码着贵重行头。实心金镯沉甸甸的压着绸面,羊脂白玉簪触手生凉,两副做工精美繁重的耳坠,正当中的那一块小巧的赤金长命锁。正面拿工笔小楷錾着长命富贵,背面刻着岁岁平安。

    刚才还嚷着要扔人下江的兄妹四个,顿时说不出话来。

    齐铁嘴有没有心她不知道,但他的娘亲和祖母是用足了心思。

    沉寂了半晌,二生最先憋不住,干咳一声把粗脖子一梗:“黄白俗物!这算命的果然一身铜臭气,俗不可耐!”

    大魁抱起两只粗壮的黑胳膊,拿眼角斜睨着那金锁,鼻孔里哼出一口粗气:“老二说得对,我看这瘦竹竿心眼子多得很!你们瞅瞅那小金锁,还没过门呢,就打起生娃的算盘了!”

    老三平日里最是阴狠话少,此刻摸着后腰上的剔骨刀拔出来,反手塞进浓浓手里:“妹子,上了岸你只管由着性子来。不高兴就捅他,官府捉不到我们。”

    岸上官府视他们为草芥,但同样,岸上的律法也管不到水上。真要出了人命,拔了缆绳连夜顺江而下,隐入千帆万橹里,官府根本无从缉拿。

    感动归感动,刀还是要收的,浓浓知道自己就要跟那个呆头鹅走了。

    船是跟着同路的水帮的粮船盐帮一起走的,在长沙停泊过夜只是倒换补给。一旦大队粮船盐帮拔锚起航,落单的单条小船在江上容易遭遇水匪。

    船还要押货赶路,她不能让家里人等。

    前舱里头,在商量着怎么把人接进门。

    阿水爹和润娘原本盘算着挑清晨,抬一小轿把姑娘送进去,好歹也算坐了轿。可阿水爹抽着旱烟琢磨了一圈,还是觉得不妥,万一弄巧成拙坏了好事。

    干脆趁着天亮这会,让齐铁嘴直接带姑娘进门。

    齐铁嘴直接当场懵圈:“啊?这就……这就跟我走了?”

    “你反悔了?”阿水一个眼刀子,吓得齐铁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连连作揖告饶,“小婿我、我是怕委屈了阿浓姑娘。”

    “虚礼害死人,往后你们两个能安生过日子才是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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