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齐铁嘴空着两手引路,后头提着包袱走得轻巧的浓浓和润娘,再往后是满脸黑气肩膀上挑着沉重木箱的二哥,以及眼神像刀尖一样盯着他后脑勺的老三。
齐铁嘴走在最前头,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走快了怕怠慢新娘子,走慢了怕挨后头舅子哥的飞脚。
可一跨进城门,守城的兵丁、沿街的铺子、巡警甚至乞丐,看见他远远就点头哈腰:“八爷!”
这一路喊的,在此起彼伏的声里,齐铁嘴都要踮起脚尖,飘了。
来到自家大宅门口,他双手往长衫后摆一背,下巴微微扬起,潇洒地一转身。可那老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后面,一双眼要把他脸上剜出几个血窟窿。
齐铁嘴刚支棱起来的骨头当场又酥了半截,脚跟啪嗒一声落回地面,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谄笑:“三哥,您看您,走路怎么连点动静都没有……累着了吧?快、快里边请!”
浓浓歪着脸小声跟娘亲打趣,“泥菩萨,一碰就掉渣。”
润娘眼底也藏着笑,却压低嗓子道:“死丫头,进了门,可不许这么编排你男人。”
“我关起门当面编排还不行吗?”
“岳母大人,阿浓,二哥三哥,小心台阶,慢点走!”齐铁嘴两只手虚虚护在身侧,殷勤得像个跑堂的大伙计,半个身子侧着引路,一边扯开嗓子朝穿堂里喊:“小满!小满人呢?死哪儿去了!快滚出来迎客!把雨前龙井泡上!手脚麻利点!”
为了充门面,他从牙缝里挤出钱,在街上招了个机灵小厮回来听差。
齐家这宅子虽不大,但五脏俱全,规整雅致。前头是算卦问卜的正经香堂,后头接着青砖小院、正房偏房外带个雕花小回廊,在寸土寸金的长沙城区里,也算得上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殷实福地。
“哎!来了来了!八爷,小的这就来!”
一个穿着簇新青布短褂的半大小子一溜烟从后院小跑出来。
“愣着作甚!没点眼力见的混账东西!”齐铁嘴趁着后脑勺没被老三盯着的空档,立刻摆起一家之主的谱,拿折扇在小满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这是老夫人、舅爷,还有……你八奶奶!还不快接箱子奉茶!”
小满机灵得很,连忙哈腰点头,嘴甜得抹了蜜:“哎哟喂!给老夫人请安!给二位舅爷请安!八奶奶万福!小的这就给各位爷沏茶倒水,二舅爷,这沉木箱子小的替您抬……”
浓浓一进院子,半点不见外。
她迈着小皮鞋穿过垂花门,瞧见在庭院里那口养着睡莲的大石缸,原本提着的心悄悄松了半寸。
养花见人品,养草见家风。
养睡莲需要定期添清泉捞落叶清淤泥,稍有懒怠水就会发臭生虫。这一缸睡莲养得油绿清透。
齐铁嘴见她看入神,他挪着小碎步凑了过去,“阿浓姑娘,喜欢花吗?”
“嗯。”
“那、那我以后多种些、种满院子可好?”
浓浓看着这被自己一个字就哄得找不着北的小算命先生,心里又开始嫌弃他没出息,“我的户籍什么时候帮我办?”
软绵绵的声音跟撒娇似的,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齐铁嘴小鸡啄米地点头:“办,一会就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当当,落在我齐家的户籍簿子上!”
浓浓见他那猴急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下,随即又端起架子,拿帕子掩了掩唇:“那你可得快些,要是办不利索,我家里船还没走远,我随时回江上去。”
一听“回江上”,齐铁嘴感觉后脖子发凉,余光悄悄往后一瞄——
二哥还跟尊铁塔似的杵在垂花门底下,冷脸抱着粗扁担,老三右手漫不经心地玩着一把剔骨刀。
齐铁嘴双腿肚登时又是一紧,干咽了一口唾沫:“回什么江上!阿浓姑娘你放心,只要有我齐铁嘴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老老实实把公章给我盖齐整!”
“老二!老三!作死啊你们!”润娘眼角一横,适时啐了一口,快步上前抬手就在老三肩膀上虚拍了一巴掌,“叫你们来是给妹子搬妆奁的,不是让你们在姑爷院子里充阎王的!还不把那破刀收起来,平白吓着齐先生!”
老三撇了撇嘴,手腕一挽,剔骨刀插回后腰的皮鞘里。
齐铁嘴长长舒了口气,看丈母娘的眼神简直像在看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润娘这才转过脸来,换上一副温和慈祥的笑模样,拉着浓浓的手轻轻拍了拍,眼神落在齐铁嘴身上,软语道:“齐先生莫怪,水上汉子糙惯了,没个轻重。我这闺女面皮薄心气高,往后离了水到了岸上,全指望先生体恤看顾了。若是有什么任性不懂事的,先生多担待些,可千万别跟她一般计较。”
齐铁嘴两只眼珠子黏在那白玉似的细腕子上,连忙把腰弯得更低了:“岳母大人一万个放心!阿浓到了齐家,那就是供在神龛上的活菩萨,小婿捧着护着都来不及,哪敢有一丝怠慢!”
夜里。
张启山坐在办公桌后,这位新上任不久的长沙城防司令,手里正拿着一张齐铁嘴屁颠屁颠送上来的公文——《长沙城户籍迁入及良民证勘合申请》。
张副官在桌前沉声解释道:“……底细查了个大概。船户主唤作阿水爹,水匪出身,在川湘水道上混了几十年,底子不算干净,但也不曾归顺过哪方军阀。”
“九门这个草台班子刚搭起,他齐老八转头就从江上捞了个水匪的闺女进门。他倒真不怕半夜睡着,让人一刀抹了脖子。”
所谓九门,不过是张启山这个外来户为了平定长沙地盘,强行把地下各路牛鬼蛇神拧成的一股绳。他虽然顶着城防司令的头衔,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只靠手里的兵枪根本压不住盘根错节的江湖势力。
既然灭不尽,索性划下地盘立了规矩,封了九个当家。可这规矩才立了没多久,骨架还没坐实,谁都在互相防着。
齐铁嘴不是那些刺头,他是人畜无害,没有野心。张启山之所以让他进九门,是因为他的香堂开在长沙最热闹的市井茶肆之间。
达官显贵来求仕途,绿林盗匪来测吉凶,升斗小民来问生老病死。三教九流的人往他卦摊前一坐,什么秘密都得抖落两句。
齐铁嘴收尽了整个长沙城的风吹草动和人情世故,是张启山放在市井里最好使的一副耳目。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柿子,转头就从江上捞了个来路不明的水匪闺女回宅子。张启山手指在桌案上那张户籍申请上轻轻叩了两下,指尖一转,到底没在上面盖印,“备车。去八爷那小香堂走一遭,去给他讨杯喜茶喝。”
他倒要亲眼瞧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江上精怪,能把九门最惜命的算命先生迷得连脖子上的脑袋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