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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齐铁嘴08

    入夜,齐家后院的正房里亮着暖黄的油灯。

    雕花小方桌上摆着小满去奇珍阁提回来的几样精细吃食。煨鲍鱼、清炖官燕、组庵豆腐、红烧青鱼尾、还有一份银丝卷的甜食。

    浓浓洗完澡换了身藕色的宽袖小袄和衬裤,捧着碗坐在八仙椅上,眼睛还红扑扑的。

    齐铁嘴小心翼翼地把那碟组庵豆腐往她跟前推了推,“你瞧瞧这豆腐,拿鲜虾茸和鸡汤煨得透透的,连嚼都不费力气,赏脸抿一口?”

    “吃不下。”

    小姑娘垂着眼睫,小嘴抿得发紧,握着调羹在碗底漫无目的地转圈,一口没下嘴。

    “吃不下也喝口汤,就一口,尝尝。”齐铁嘴身子往前倾着,拿过小瓷勺舀了半勺清炖官燕,吹凉了递过去,“我特意让后厨少放了糖,不腻人的。要是实在不合胃口,我这就让小满去叫开陈记的门,换两样江淮的小点心来?”

    眼看瓷勺靠近,她乖巧张了嘴——

    “笃、笃、笃。”

    院门外突兀地响起一阵叩门声。

    齐铁嘴手一抖,那半勺官燕差点洒在桌上。他正憋着一股劲儿想把人哄开怀呢,被这三声打断,登时有些着恼,扯着嗓子朝外头嚷:“小满!不是叫你落了门闩去歇着吗?这么晚了哪个不长眼的来敲门,就说八爷今日不见客,明日赶早!”

    前院,小满带着哭腔的打颤声从院子里飘进来:“八、八爷……是、是司令部的长官……”

    “佛佛爷?”齐铁嘴登时白了脸,一把握住浓浓的手,拉着她起身,“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你躲里面,把门闩插死,不管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都千万别出来!”

    一边说着,齐铁嘴一边急赤白脸地把她往里屋推。

    然而还没等浓浓迈开步子,穿堂那道帘子就被人用马鞭一把挑开。

    两个杀神一样的高大军官踏门而入,齐铁嘴腿肚子一软,但他硬是咬着后槽牙站直了,拿自己那副单薄的竹竿身板,把身后的姑娘挡了个彻底,“佛、佛爷!您老人家怎么大半夜屈尊降贵到我这来了?”

    浓浓怕被卖了也怕进监狱,躲在齐铁嘴后面,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齐铁嘴脸上挤出来的笑比黄连还苦,额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您瞧我这儿,乱七八糟的,要是早知道您来,我就是打着赤膊也得去巷子口迎您三里地不是……”

    张启山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视线微挑,越过齐铁嘴的肩膀,直刺向他身后那位缩着身子,红着眼睛的小白兔。

    别说,俩人怂得如出一辙,还真挺般配的。

    “行了老八,坐下吧。”张启山看了眼副官。张小鱼拿出那份户籍公文,“路过,顺道来给送文件,怎么,不请佛爷喝杯喜酒?”

    齐铁嘴在瞅见那张红戳鲜亮的公文纸时,喜上眉梢:“哎哟!我的亲佛爷!您瞧您这话说的,喜酒管够,管够!”随即回过头,“阿浓,不怕,这是咱们长沙城的张大佛爷,天大的贵客,保民平安的活菩萨!去让小满把后厨温着的酒烫上。佛爷不吃生冷,快去。”

    浓浓小声应下,小碎步倒腾得飞快,低着头溜着墙根儿,一溜烟直接钻出穿堂跑去后厨。

    等她一跑没影,屋里三个男人就开始大眼瞪小眼。

    张启山解开军装外袍的领扣,大马金刀往八仙椅上一坐,军靴往下一踏,目光在桌上的菜肴上扫了一眼,淡淡掀起眼皮:“老八,挺有本事。”

    张小鱼微微拧起眉头:“八爷,上回佛爷生辰,您空着两手去,临走时还拿了一罐雀舌说是供祖师爷。”

    “胡说!我带了寿礼的!那是我沐浴焚香了三天三夜,亲手画的紫气东来百寿延龄符!千金难求!那是无价之宝!张副官,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能把神仙造化当成空手套白狼呢!”

    张副官抱着手臂凉凉补了一刀,“那符纸在西街黄裱纸摊子上一打听,一个铜板能裁一刀。”

    “你!你这小娃子懂什么!朱砂通灵,诚意最重!”齐铁嘴气红了脸,可底气到底虚了三成。

    张启山给自己盛了碗豆腐,一尝,眉梢一挑,“奇珍阁的味道还是这么鲜灵。”

    这桌菜少说也要二十块大洋。

    张启山一勺子吃下去的不是豆腐,吃的是齐老八的棺材本。齐铁嘴心疼得直抽抽,可偏偏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把这尊活阎王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八爷平日里连铜钱掉进水沟都要脱了鞋去捞。今儿个倒是大方,一掷千金。前两日探子来报,说你在码头魂不守舍地转了三天,连饭都吃不下。我当你是测到了什么大凶之兆,合着……是叫水里的精怪把魂给勾走了?”

    “佛爷!慎言,慎言哪!”齐铁嘴老脸当场涨成猪肝色,急忙压低声音,拿手拼命往后厨的方向比划,“阿浓面皮薄,胆子又小,叫人家听见像什么话!什么精怪!是正经姑娘!”

    “八爷。”张副官淡淡开口:“您那双算命的招子,怕不是全长在人家脸蛋上了?川湘江面上一杆秤,您那老丈人手底下沾的血比您祖传的桃木剑都重。你连人家根底都没摸透,就敢把户籍办到司令部案头。”

    张启山靠在椅背上,视线沉沉落在齐铁嘴身上,似笑非笑:“色令智昏。”

    “我……我那是……那是天赐良缘!”齐铁嘴憋了半天,脖子一梗,索性耍起赖来,“你们不懂!我齐铁嘴掐指一算,她家里什么事我不知道,就算她是阎王爷的亲闺女,我也认了!佛爷你就是拿枪指着我的脑袋也改变不了我的主意!”

    他话音刚落,张启山二话不说掏出枪来,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枪口不偏不倚地抵在了他的脑门。

    齐铁嘴刚才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瞬间蔫了下去。他眼珠子拼命往上翻,盯着上方的枪口,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佛、佛爷……您这是……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替你清醒清醒。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长沙城,等着揪我的错处,更等着往我们身边安插钉子。”张启山冷冷看着他,“齐老八,你早不娶晚不娶,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是真掐算出她是你的良缘,还是被人拿美色做饵,把通敌的眼线直接请进了内宅?若是前者,你色令智昏该死!若是后者,我这一枪就是替九门先收了你的命。”

    “佛爷……亲佛爷,您借我八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引狼入室啊!”齐铁嘴动也不敢动,都快吓哭了:“我、我若是投了敌、做了汉奸,不等您的枪响,我自个儿先撞死在祖师爷牌位前!她不是钉子!真不是!我拿我们齐家祖传八代的招牌保她!”

    “你齐家的招牌,值几个大洋?”

    浓浓在外面听得很不是滋味,好像她很想嫁给齐铁嘴似的,她气得一把撩开帘子,“我不嫁了!送我回船上!谁稀罕当奸细!谁稀罕嫁人!我不嫁了!”

    齐铁嘴脑门上还顶着枪口呢,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梗着脖子往旁边一偏,避开枪线就急得直跺脚:“哎哟我的姑奶奶!小祖宗!你快把帘子放下!这儿大老爷们说话,你添什么乱啊!谁说你不稀罕了,我稀罕!我稀罕得要命啊!

    大不了……大不了我收拾包袱跟你们去江上摇橹算卦!佛爷,长官!亲哥!您今儿要是把人给我吓跑了,我也不在长沙当什么八爷了,我跟她上船当伙计去!”

    “我才不要,你上船连渔网都拎不动!”

    浓浓不客气地拆了他的台,身子气得直发抖。齐铁嘴被噎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还得哄她:“我拎不动网我能算卦啊!我算哪儿鱼多不行吗!你快别拱火了,算我求你了……”

    “行了。”张启山手腕一转,把枪递给副官退子弹,“江面是提着脑袋讨饭吃。遇到风浪要死人,遇到官兵要逃命。”

    他看向门口那姑娘,“只要你安安心心在齐家当你的八奶奶,把齐老八看顾好。你家里那一整条船的人——户籍公文、良民身份,我张启山全给办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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