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碰上张启山准没好事!昨儿半夜拿枪指着我脑门,今天老天爷就给我立铜钱!他那身军皮煞气太重,克我!克我们齐家的风水!八字不合,天生犯冲!
……媳妇,轻点轻点,那套明代的青花小盏带上!别摔了,那能换半条江的米呢!还有我压箱底那两根金条,小满!小满你死哪儿去了?……算了算了,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瓷器,带银票!带容易贴肉藏的!那尊白玉财神……不行,财神爷得带上,扔这儿便宜了那帮当兵的土匪!
媳妇儿你别慌啊,咱这不是逃命,咱这叫避其锐气,吉星移位!易经上……潜龙勿用!咱先去咱爹船上吹吹江风吃两顿江鲜,等长沙城这股邪气散了,咱再风风光光搬回来!”
堂屋里被他翻得鸡飞狗跳,箱笼柜子全敞着口,齐铁嘴手里抱了个黄花梨木的小匣子,又舍不得柜顶那只缠枝莲纹的瓷瓶。他那嘴里一刻不停地碎碎念,手里抓着包裹皮的四个角扯,手忙脚乱之下,指骨被勒得扭了一下。
“嘶——这破布也跟我作对!”
浓浓在床边叠着衣服看了一出兵荒马乱的戏,默默拉过他的手指揉了揉,“是福是祸躲不过,去把大门关上。”
“关门哪顶用啊……”齐铁嘴膝盖一弯,半跪在床踏板上,仰望着她,满脸委屈:“再说了,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要是出了事你怎么办?”
当寡妇?浓浓想了下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她家里人还没回来办良民证呢,船没回来之前,这家伙不能出事,但也不能跑路。
“去关门,贴上东家有喜,等我爹娘回来。”
“哎哟我的傻媳妇!你当这是街坊打架关上门就没事了?那铜钱立起来是天机斩断!阎王爷勾魂贴封条呢!这宅子不安全,这长沙城都要被煞气压沉了!关门?关门那是给阎王爷瓮中捉鳖啊!”
他说着还抽出手,浓浓哄他都不管用了。
齐铁嘴现在就像只炸了毛的兔子,只要外面有丁点风吹草动,抓起包袱就能顺着地洞钻出去。
要留住这个被吓破了胆的算命先生,讲道理是没用的,得用猛药。
“路途遥远,也不知道何时能找到落脚地。”浓浓走到门口关上门,屋里光线倏地暗了一半,
“媳妇儿,你关门做什么?赶紧收拾啊!咱从后巷绕去码头,晚了可真赶不上船……”
浓浓没应声,背靠着紧闭的门扉,抬手拔掉了发间那根素银簪子。一头青丝如瀑般散落下来。接着,她当着齐铁嘴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指尖轻轻一挑,解开了斜襟盘扣。
外头那件水粉色的小袄顺着肩头滑落,落青砖地上。里面只剩一件绣着并蒂莲的红肚兜,大片羊脂玉似的细腻肌肤在昏暗的屋子里晃得人眼晕,纤细的锁骨下,是一截不堪盈盈一握的细腰。
红是极艳的朱砂红,白是极嫩的凝脂白。
齐铁嘴手里刚串的一串铜钱,啪嗒一下,铜钱散了一地。
浓浓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到他跟前,每近一步,闺阁甜香的温热气息就逼近一寸。她微微仰起头,一双细软的手臂攀上了他的肩颈,水汽氤氲的眸子定定地瞧着他:“这一去,天高水远,兵荒马乱。若是路上遭了难,或是咱们走散了……我好歹……肚子里能给你留下一个齐家的血脉。”
齐铁嘴此刻目光紧紧盯在她脸上,喉咙里干得冒火,整个人定住了。浓浓撑着他僵硬的肩膀微微踮起脚尖,唇瓣几乎贴上他的耳垂,轻声开口,“相公,没准大凶……也有别的意思。”
并蒂莲顺着腰线滑了下去,落在那摊散乱的铜钱之上。浓浓退后了一步,齐铁嘴只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别说长沙城变天了,他的三魂七魄也没了。
大凶之兆!
当真是顶天立地、呼之欲出、要人命的大凶!
齐铁嘴喉咙里发出咯的怪响,像是被呛住了嗓子眼。他先是面红耳赤,紧接着那点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地褪得干干净净,整张俊俏白净的脸皮瞬间煞白,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身子直挺挺一倒,人事不知了。
浓浓原本是打算跟他圆房的,他这一晕,她反应过来没好气在他身上踢了踢,“……齐铁嘴,你个没出息!”
经过卦象和大凶这一冷一热一阴一阳这么一吓。
齐铁嘴躺在床上浑身冒冷汗,发烧了。
迷迷糊糊之中,他感觉额头盖上了冰凉的布巾,身上闷着的感觉也不见了。
前头堂屋外,小满已经把木板堵上一半,手里正搅着浆糊。
浓浓站在门廊下,身上那件水粉色的小袄齐齐整整地扣到了最上一颗盘扣,头发也重新挽成了妇人髻,手里拿着墨迹未干的红纸吹着。
门前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窄巷子,两侧多是卖香烛纸钱古玩和算命测字的旧铺面。
“油炸——臭豆腐干子嘞——香脆焦枯咯——”
挑担的小贩扯着悠长的叫卖声,臭味先一步弥漫到来,担子一侧挑着火炉与油锅,一侧挑着食材与调味台,几十斤重的担子,那小贩走在青石板路上,扁担随着脚步一颤一悠。
小满探着脑袋,两眼放光地咂摸着嘴,“少奶奶可要尝尝臭干子?这刘拐子的手艺在咱们这片是绝活,黑豆豉水泡出来的胚子,炸出来焦焦脆脆,中间戳个窝子灌上一勺红油蒜汁,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那就买两份。”浓浓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小满双手捧着钱,一溜烟迎着热气腾腾的担子小跑过去,“刘叔!两份臭干子!多搁蒜水多搁辣,油锅炸老一点儿!”
青石板街两头,几个穿着灰布短打留着板寸头的汉子,在齐家香堂店伙计跑开那一瞬,冲进香堂里打砸抢,其中两人奔向后院。
浓浓手里还拿着红纸,这群人笃定她一个弱女子不敢动,她也确实撒腿就跑,跑出两步又怕那家伙死了,真要是让人一闷棍敲死在院子里,良民证可就没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