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作为水上人家有随身携带刀的习惯。
江上抓水贼常从水里冒头,爹教她反手握刀,从耳根骨头后头那块软肉,斜着往里狠命一送、再顺势一绞。那里皮薄脉大,扎透了人哼都哼不出一声,血连喷带涌,手脚立刻就软了。
娘常年在灶头剁鱼斩肉,教得更阴:“男人扑上来压你,你就顺势迎上去,贴着他脖子根,刀尖朝下,从两根锁骨正中间那个软窝窝往胸腔里闷。扎进去了别拔,借着他往前扑的死沉劲儿,自己往刀尖上撞,一口气当场就得被血呛死。
若是被人从背后勒住,反手贴着胯骨上沿肋骨下沿的软肉,刀锋横着扎进去使劲一拉。这地方出血最快,剧痛能瞬间抽空一个壮汉浑身的气力,当场跪地。
闺女,咱们水上漂的命如草芥,没权没势。真到了要动刀的那一步,就别念什么菩萨心肠!你手软半分,沉江喂鱼的就是你。出刀不奔着要命去,留了活口,回头被祸害的还是你自己。”
三个大汉子,浓浓冲进去杀了。
回过神来,她浑身剧痛,手臂和腰刚才被勒得要断了,整个人成了血人。
齐铁嘴从麻袋里挣扎着爬出来,之扫了一眼,顾不上自己腿肚子转筋,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扶着她,急得泪眼汪汪:“伤哪儿了?我带你去找大夫!刀,刀放下!”
一辆黑色道奇车急刹停在香堂前,副官拿着枪冲进来,张启山披着军大氅阔步跨入香堂时,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惊心动魄的景象——
齐铁嘴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浑身是血的浓浓打横抱在怀里,踉踉跄跄正要跨过门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还沾了血,瞧见迎面进来的张启山,扯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嗓子:“张启山!你怎么现在才来!快救人啊!我媳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张日山蹲下身,将地上的尸体快速摸索了一遍,脱下鞋子,尸体的大脚趾和第二脚趾之间的缝隙明显更宽。穿木屐的,指缝根部的夹带处常年摩擦形成的一层厚而发硬的黄色老茧,是东洋人!
医院里。
“遭大罪了……真是遭了大罪了……”齐铁嘴像尊守门的小石狮子似的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头。小心翼翼地握着媳妇儿没受伤的那只左手,贴在自己的腮帮子上蹭着。
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都怪我,怪我这身子骨不争气……要是我能顶上去,何至于让你一个姑娘家拿刀见血……”
浓浓被他那断断续续的碎碎念吵得悠悠转醒,眼睫颤了颤。入目便是齐铁嘴那双哭成烂桃子的眼,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几撮毛,瞧着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看她醒了,他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媳妇儿。”
浓浓低头看了眼,身上换成了干净的病号服,右臂脱臼上了夹板吊在胸前,左侧腰肋处缠了一圈又一圈扎实的绷带,那是搏斗时被狠撞在博古架上的钝伤。
“家里,得备枪。”
齐铁嘴吸着鼻涕连声应承,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备!买!必须备!买!咱买两把,不,买四把!一把搁枕头底下,一把藏灶膛边上,一把绑你腿上,留一把我天天揣怀里!”
浓浓枕着柔软的枕头,歪头听他碎碎念。
“媳妇你疼不?要喝水吗?你放宽心……刚才那几个王八蛋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他们,明儿个我挑个大凶破煞的阴时,在他们坟头扎白幡画丧魂符!我咒他们下辈子投胎当王八、当下水道里的烂泥鳅!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这次上门闹事的人,根据张日山顺藤摸瓜的暗线,这三个假扮短打汉子的东洋杀手,源头直指城南那家打着强身健体幌子的武馆——馆长,武藤一郎。
病房门“笃笃”轻响了两声。
齐铁嘴扭头就看到张启山走了进来,他贴着手心呜咽的模样登时收了收,护崽似的往床前挡了半个身位。
“三个受过特训的东洋浪人,近身肉搏,刀刀毙命,连骨头缝都没卡一下。八夫人的身手,若是放在我的亲兵营里,也是能拔尖的尖刀。”
浓浓盯着他手里的文件袋,呼吸一紧。
齐铁嘴不用她开口,他就快要咬上去了:“张启山你放什么狗屁!什么尖刀暗桩的,我媳妇那是水上长大的本分人家!防贼防匪逼出来的!你别拿你那套审特务的脏心眼往我媳妇身上套!有火冲我来!”
“老八,火气别这么大。这事可能是你惹出来的。”
“什么意思?”
“武藤一郎认识吗?”
“开武馆的那个东洋人?他是找过我几次算命,但都被我拒绝了。”
“拒绝了?”张启山眉头微锁。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江湖算命惹下的口舌是非,毕竟干这行的嘴碎,碰上些心眼小的豪强地痞,听不得凶卦,一时恼羞成怒上门砸摊也是常有的事。
可齐铁嘴既然连卦都没起,直接把人撅了回去,那武馆的人犯得着大费周章,派三个武士上门?
“绑活口,大可暗地里绑票严刑拷打,何必搞得满城风雨?”张副官轻轻提了一嘴。
“胡说八道!”齐铁嘴不爱听这话,扭头急着和媳妇解释:“没人能绑我,我每天起床都有起卦避凶的!”
浓浓翻了个白眼,“八爷可真威风啊。”
张启山在思索间——九门刚建立,其中有一项规矩是任何人无论内外,只要有能力杀死九门中任意一门的当家人,就可以取代他的位置,成为新的九门当家。
不过也没人把这件事当回事,毕竟九门名不经传,只是一个草台班子。
齐铁嘴就是九门中最容易得手的目标。
一个东洋人混进九门想干什么?借九门在黑白两道的眼线,把手伸进长沙城的地下暗盘,搜集情报。
张启山有了头绪,抬手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了齐铁嘴。
“水运货船的通行令,以及你们一家上岸落户的良民关牒,全在里面。”张启山沉声道,“弟妹还是尽快把家里人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