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一个科技园区的站点停了下来，有个梳着中分头穿着高档白衬衫，手里拿着个公文包和西服外套的男人灰头土脸的上了车。
裴禾宁多看了他两眼，又默默把视线移开。
这人瞧着就是个倒霉蛋，他那件白衬衫袖子上沾染了咖啡液留下的污渍。
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胡子拉碴，状态看起来不怎么样。
她这两天已经够倒霉了，不想再粘着倒霉蛋。
只是，公交车上的空位只有她旁边了。
男人走到她旁边坐下，拿出手机，一脸颓然的打字。
裴禾宁瞥了一眼，发现他正在给老板发消息。
「老板，你这件事情干的不地道，项目从始至终都是我在做，凭什么奖金发给关天磊？」
「狗老板：这是关天磊的项目，你只是负责了一部分内容，为什么那么斤斤计较？」
「狗老板：作为一个男人要豁达大度，不能小家子气，要学会换位思考，你没有拿到奖金，但你也长了经验。」
「狗老板：而不是掉进了钱眼里，抓着那几个小钱喋喋不休。」
「什么叫我掉进钱眼里了？这本来就是我该得到的报酬，什么叫那是关天磊的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做！」
「狗老板：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呢？我是在为你思考，而且你要钱做什么？」
「我要钱做什么？我要钱交房租！交水电！生活吃饭！我不是喝露水的神仙！」
裴禾宁敏锐的观察到这人越发消息脸色越难看，拿着手机的手还在发抖。
下一秒，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呼吸声变得非常浅，四肢短暂抽搐，脸色白的吓人。
裴禾宁：！！！
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正要查看这个中分头的具体情况，倒在地上的男人唰一下睁开了眼睛。
男人缓了一小会儿，习以为常的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回位置上。
“你没事吧？”
男人扯了扯嘴角，忽略掉头晕、头痛以及四肢乏力：“没事，只是被气昏了过去。”
只是被气晕了过去？
说的那么轻松吗？
怎么感觉这男的比她还要命苦？
裴禾宁见状也不再搭话，公交车很快就行驶到了警局附近的公交站点。
司机停车后，裴禾宁下了车。
她踩在铺得整整齐齐的石头路上，往树荫底下躲着太阳走，她掏出放在兜里的手机，关掉了飞行模式，挂掉了一个又一个骚扰电话。
趁下一个骚扰电话还没打来前，拨了报警电话。这还是她凌晨那会儿私人联系方式还没被曝时查的报警攻略。
说是报警立案时，可以先打报警电话，这样就会在系统里生成一个报警编号，案子就会有记录。
裴禾宁到警局里做了笔录，签字确认，立案出来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应该还能搭上最后一班公交车。
等裴禾宁回到她租的房子后，就发现她家门外被人用红色油漆写上了很多恶意满满的话语。
「改装货，你怎么不去死？」
「你活着干什么？」
「我要是你，我就拥抱大地了！」
「我都怀疑你不是女的了，脸皮是真的厚。」
「……」
裴禾宁火气上涌，冷着脸取证，发给了她不久前加的警官。
她开门进了房间，坐到了那张旋转椅上，又打开了直播。
观看人数火箭般上升，她笑道：“又见面了，看到我还笑得出来某些人是不是很生气？”
「某些人？她又在内涵谁？」
「谁知道啊，这人就一个神经病，我今天把她的瓜条都看完了，可信度很高。」
「你们收敛点吧，不然她又要当缩头乌龟关直播了。」
“你们放心，我今天有时间，可以和你们好好交流。”
裴禾宁去接了一杯温水，才坐回旋转椅上。
她托着脸直面这些人的恶意，她语出惊人：“你们是暗恋我？那么关注我，还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臭不要脸，谁喜欢你这个改装货？」
「你的自信能不能分我一点？」
「你还是个女的吗？真丢人」
“我不喜欢改装货这三个字，像绝望的文盲绞尽脑汁的作品，不许说了哈，不然我找个小助理给你们通通拉黑~到时候看不到我，你们又急。”
“自信分不了，下一个。”
“你眼睛不好就去治，别来这质疑我的性别，当女人很好，我下辈子还当女人。”
「关于校园霸凌的事，你怎么解释？年纪小小就那么恶毒，欺负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裴禾宁，网上关于你整容的视频都发出来了，你还在嘴硬？」
「你都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手机号码被人曝了吧？我今天给你打了好多个电话都是关机的。」
裴禾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笑道：“啊，忘了和你们说了，我今天是去报警立案了。”
“我昨天就看了那个视频，你们真的好傻啊，我一米七五，视频里那位女士目测一米六，你们是怎么把我们联系到一起的？”
“手机关机？没办法当顶流就这样，电话都被私生打爆了！”
「太不要脸了，真把自己当明星了？他们打电话是为了骂你。」
「真服了，她还好意思把大家称为私生。」
「肯定是你整容后又去断骨增高了，大家都知道你们女人最爱美了，为了外貌不管不顾」
「可不是吗？我现在找对象都只找纯天然的，就怕遇到你们这种……懂得都懂。」
裴禾宁翻了个白眼，她真的搞不懂这群人脑子是怎么做的，就像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还是那句话，谁主张，谁举证，否则全都视为造谣。”
“我管你喜欢什么。”
她抬手翻了翻弹幕，读了一句：“裴禾宁，你太冷漠了，一点都不像女人，野蛮得像野人。”
“野蛮？我喜欢这个词，谢谢夸奖。”
“什么才像女人，躺平任由你们骂，然后攒一肚子委屈，躲起来偷偷哭吗？还是要像童话里的那样等个‘王子’来拯救？真的好笑，女人也是人好吗？人可没有模板，比起在这儿批判我不符合你对女人的设想，你更应该去质疑你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
弹幕滚动的很快，恶意诋毁就像是江淮地区的梅雨天，让人喘不过气来。
裴禾宁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言论，突然觉得很可笑。
一点捕风捉影、没有实质性证据的谣言都能引发那么大风暴。
“别光骂我啊，点关注好吗？”
“点上关注，才能第一时间吃上热乎的瓜。”
「裴禾宁，我才不要当你的粉丝，当你粉丝不是找骂吗？」
「掉了二十多万粉丝，急了，怕以后接不到广告了是吗？」
「被骂成这样，还有功夫圈粉，滚啊。」
「对不起，我是真的粉不下去了，姐姐，我先取关了。」
「我去，还真有活粉？裴禾宁你坏事做尽，被人背叛纯属活该。」
裴禾宁也注意到了顶着她粉丝牌的那条言论，坦然接受：“这场盛大的霸凌和羞辱并不是我想要的，更没理由让你们和我一起承担，不用道歉。”
“叮咚——”
有人按了她家的门铃，裴禾宁皱起眉头。
她没有点外卖，和邻居也不熟，几个朋友也各有各的事忙，十天半个月联系一次都算频繁。
外面是谁？
裴禾宁往厨房走，准备拿刀时，瞥见了她架在防盗窗上，用来放栽郁金香的花盆的钢管。
她抽了一根钢管出来，她下意识觉得这个威力更大。
她快步走到大门处，透过猫眼看过去，一张在互联网上传播很广的鬼脸照片贴在了她的猫眼上。
裴禾宁是怕鬼没错，但——这是在侮辱她吗？
贴一张很抽象的鬼脸照片在她家的猫眼上，就能吓到她？
“叮咚——”
她问：“谁啊？”
外面传来一道闷闷的男声：“送外卖的，你的外卖到了。”
“我没点。”
对方报了她的姓名、电话号码，又说：“你出门拿一下，我下一单要超时了。”
裴禾宁皱眉：“你把外卖放门口吧。”
对方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把外卖放门口，匆匆离开。
裴禾宁并没有去外卖，她在门内插上钥匙，确保这扇门不会被人突然破开，才拿着钢管坐到了旋转椅上。
「发生什么事了？她刚才去哪了？」
「该不会要拿钢管恐吓我们吧？弱智」
「刚刚好像听到了门铃声，她不会是点外卖了吧？」
「楼上的，你也太天真了吧？我更倾向于有大佬出手，给她一个小教训了」
「你的意思是说，奶茶泼脸？」
裴禾宁看着弹幕上滚动的言论，无奈的摊了摊手。
“有狂热粉给我点了外卖，我都说了我很受欢迎，你们还不相信。”
「……做人要讲良心，裴禾宁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姐，你什么时候才明白你不是受欢迎，你是被人讨厌！」
「这女的该不会是自恋狂吧？怎么感觉对她的攻击一点效果都没有？」
「谁知道啊，要不是这次的事情闹太大，谁会认识这么一个小网红。」
裴禾宁：“你们应该知道审美这种东西是很私人化的，有人讨厌我，自然也有人喜欢我。”
“叮咚——”
又是门铃声，裴禾宁皱起眉，抓起被她随意扔在一边的钢管，再次走到门口。
“谁？”
这次是一道很年轻的女性嗓音：“外卖。”
裴禾宁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女性就放松警惕，再次说：“放外面就好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可能是得罪人了，好多你家的订单，注意安全。”
女人说完，放下外卖，转身就走。
裴禾宁再次回到直播间前，笑着冲他们摆了摆手：“今天就先到这，明天再见。”
「谁说要见你了？」
「你们有谁有她家地址？我也去给她点点外卖。」
「我有，要的私」
她偏了偏头，认真道：“已经从网络暴力，转变成线下骚扰、寻衅滋事了吗？”
“你们要给自己的行为买单的哦。”
裴禾宁说完，也不等他们的反应，关掉了直播间。
她调出外面走廊的监控，她离开家一个多小时后，有七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拎着红色油漆桶来到了她家门口，在外面留下了一堆污言秽语。
那七个人离开后，门外一直没动静，直到她回来。
裴禾宁把监控往后拉，发现了第一个过来送外卖的确实是外卖员。
他配送的物品——一碗吃剩下的螺蛳粉，还装着大半碗的汤，浑浊的液体有些恶心人的。
第二个按门铃的是一个红色长卷发的女外卖员，她送的东西是一捧祭奠用的白菊花。
裴禾宁把这些监控全都打包发到了警官的微信上，并报警升级了案件。
很快就得到了对方的回应，按照对方给出来的流程，联系了外卖平台，关闭了她的外卖地址下单权限。
才松了一口气。
这群人真的闲的无聊，钱多的没地方花了。
“嘟嘟——”
警官又发了消息过来：“你今天睡觉之前，检查一下门窗是否牢固。”
第二天，裴禾宁睡醒后联系了警官，她今天要配合警官固定证据，事情还不少。
她今天依旧全副武装，将脸都遮住。
下楼后，看到了停在小区外的警车，她走了过去，轻轻敲了敲车窗。
一道很有力量的女声道：“门没锁，上车吧，裴女士。”
裴禾宁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上：“辛苦了警官。”
警官问：“吃早餐了吗？今天事可不少。”
“没呢。”
警官开车带着裴禾宁到了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店，找老板买了两笼灌汤包两杯现磨豆浆，分了一份递过去：“喏。”
解决完早餐后，她俩去了警局，裴禾宁进了警局没到五分钟，就听到了两通报警电话。
裴禾宁昨天已经配合警官锁定了好几个施暴者的ip，将他们的网暴内容、传播范围这些数据都已经保留了。
诽谤信息的点击量超过五千，转发超过五百都算情节严重了，完全可以进行刑事立案。
昨晚闹了点外卖那一出，又出现了不少新证据。
“刑事公诉期一般在两到三个月，你要不要尝试调解？”
警官给她递了一杯温水，开口询问。
“不调解，直接起诉，时间长一点就长一点。”
裴禾宁查怎么报警的时候，顺手查过这方面的内容，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让裴禾宁庆幸的是，那些泼向她的恶意，大多只在网络上滋生蔓延。
她打算暂时关掉手机，隔绝这些刺耳的喧嚣，但案子的进展，她一刻也不会落下。
她离开警局前，将警方开具的回执单发到了个人社交媒体上，并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