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回到客栈简单休息后,曲长缨便再次担忧起了公事。
曲长缨执箸夹起一枚蒸饺,却没急着入口,她目光落在陆忱州脸庞上,眉心微蹙:“忱州,与靖国通商事关国运。待城南镇改革初见成效,我们便尽快返回曲都吧。”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心中总觉不安,怕赵家会……在他面前搬弄是非,影响了……他的判断,坏了两国通商的大好局面。”
她未明言那个“他”字,但陆忱州已然会意。
“好,我也正有此意。”
他颔首,目光望向窗外的街道的商贾:“此前听闻,靖国欲通的货品中,正有丝绸与瓷器。单看这城南县便知,赵家将大曲丝绸命脉掐得何等之紧。若让他们在如此重要的邦交事务上作梗,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如此,”曲长缨转过脸来,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有一计,或可加速城南困局之解。那赵氏惯用流言操纵民心,这次,我们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她微微前倾,声音在陆忱州轻轻吐出。
……
陆忱州听罢,他立刻领会了其中关窍,露出惊喜的微笑:“妙极!此讯一出,意味着现有的、被赵氏把持的贸易体系将被彻底绕开。他们囤积的货物若不能进入这条新渠道,便只能困死在大曲国内。届时,莫说垄断定价权,便是能否脱手都成问题。”
“正是此意。”曲长缨唇角微扬,“我们要让赵氏亲手构建的高墙,从外部被直接‘拆毁’。”
晨光透过半掩的窗棂,洒在桌面上,将粥碗与筷箸的影子拉得温润而绵长。
一场没有硝烟的经济之战,就在这看似寻常的早饭间,悄然定下了计谋。
*
随后几日,一则不知从何而起的小道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城南的大街小巷——
靖国使团不日将抵达曲都,此行意在充当“中间人”,为大曲的丝绸、瓷器开辟一条直通南海诸国的官方新商路。届时,朝廷为显诚意,将遴选数家质量上乘、价格公道的“皇商”,直接与靖国对接,专司外贸。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茶楼酒肆、货栈码头,人人都在议论。有人拍案叫好,有人半信半疑,而那些与赵家关联紧密的商号,则纷纷派人四处打探虚实——只是消息源头如同沉入水中的石子,怎么也摸不到来处——他们也更不会想得到,这些消息,竟然是从两个孩子口中散布而出。
“喂,你们听说了吗,那靖国好像要与咱们大曲通商了!”
“听说了!好像是朝廷要和靖国联手,把咱们的丝绸瓷器卖到南海诸国去!说是要重新选择数家质量好,价钱合理的‘皇商’!此外,还有优质的粮食,都在通商之列!”
“那以后,是不是就不用被‘锦华堂’盘剥了?”
“可不是!要是能拿到‘皇商’资格,岂不是一步登天?”
……
不出几日,街头巷尾便全是这不绝于耳的议论之声……
“我们就坐等着好戏开幕便好了。”
坐在二楼茶间,陆忱州和曲长缨刚好可以望见对面的几家布行和粮行。有赵氏旗下的,还有两家私人的小布行和粮行。
他们观察到:
起初,挂着赵氏徽记的“锦华堂”和“丰裕行”还在强撑门面,试图维持高价。但可惜随着流言愈演愈烈,预期已然改变——
消息传开的第五日,几家胆大的外地商队便已经开始压价收购生丝,不再接受赵氏的垄断定价。
第十日,城西“公平市易司”前已经排起了长队,那“锦华堂”和“丰裕行”的掌柜也不得不悄悄将米价下调了一成,以平衡基本的门面。
而到了第十五日,已然由不得那赵氏的门店再‘高贵’下去了。恐慌情绪开始蔓延。那些原本依附于赵家、指望通过他们出货的中小商户,开始人心思动,甚至有人带着样品试图向公平市易司”打听靖国使者什么时候到、如何直接接触驿馆的靖国使者。
赵氏门下最大的商铺“锦华堂”虽还硬撑着招牌,可门庭冷落,昔日稳定的销售渠道眼见就要崩塌。
“掌柜的,这……这可如何是好……”
往日里,人声鼎沸的“锦华堂”,此刻只剩下店小二不知所措的询问声在空荡的堂内回荡。
他望着门外川流不息却无一驻足的行人,又回头看了眼架上那些依旧华美、却无人问津的锦缎,声音里满是惶惑。
不过半月前,这里还是客似云来,他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对客人也常是爱答不理。如今却——一切变了。
那身着绸衫的掌柜,脸色铁青。
因为他深知,架上这些锦缎,是他顶着高价盘来的货,本指望慢慢销售的。可如今……若真让那“官方新商路”建成,他这些库里“高贵”的绸缎,立时就会变成无人问津的积压货!
他额角渗出冷汗,内心已是惊涛骇浪。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第二十天一大早——
那掌柜猛地一拳捶在柜面上,震得算盘珠子哗啦一响!他望着街对面“公平市易司”门前一个抱着新布、笑容满面的妇人,他牙缝里终于挤出两个他从未出口过的字!
“降价!!”
……
而就在曲长缨与陆忱州于茶楼雅间,将这些日子的成果尽收眼底之时,穆赫等人也正混在楼下的人群中。
看到那“锦华堂”终于挂出降价招牌,穆赫唇角微扬,低声对身旁亲卫道:“走吧。”
一行人悄然退出人潮,穿过两条小巷,才在僻静处停步。穆赫回首望了一眼城南方向,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果然是妙计。仅凭一策还未坐实的流言,便搅动一城风云,不费一兵一卒而令百年积弊松动。长缨公主与陆忱州,一个善谋,一个善断,实乃天作之合。”
阿古拉似懂非懂,却也重重点头,粗犷的脸上满是钦佩。
“殿下,我们既已在这城南呆了这么些时日,接下来该如何?”亲卫问道。
穆赫目光越过脚下这片喧嚣的市镇,喉间荡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自然是去曲都。”
他衣袂在风中微动,声音沉了几分:“大曲与靖国的通商谈判在即,此等盛事,岂能错过?正好去亲眼看看他们是如何落子布局的——待他日我陌凉与大曲互通有无时,今日所学,便是明日的筹码。”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治国如对弈,总要先观棋,方能入局。”
说罢,几人重新压了压帽檐,身影再次融入熙攘的人流,很快便消失不见。
两日后,穆赫一行人已悄然离开城南镇。
进行前的傍晚,一封信被人从客栈门缝中塞入,直送到陆忱州手中。信封上未署名,只画了一匹线条简练的奔马。信纸展开,墨迹潇洒,只有两行字:
“既已叙旧,且去大曲别处逛逛。山河万里,有缘自会再见。”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三笔勾勒出的山峰轮廓。
陆忱州看罢,将那封信凑近烛火,看着纸角卷曲焦黑,他方才低声笑了一下:
“这位故人,还是这般来去自由啊。”
*
傍晚。
因为城南县的局势终于趋于稳定,陆忱州与曲长缨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并肩在河边漫步。
晚风拂过水面,揉碎了满河灯火,细碎的光在两人脚下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穆赫殿下还是这般豪爽。”陆忱州道。
“是啊,”曲长缨目光落在远处水天相接处,声音轻柔了几分,“当年之事,我是真心感激他。”
“我也是。”陆忱州道,“穆赫殿下的格局,确实是世间少有。陌凉将来在他手中,定会有一番截然不同的气象。”
两人牵着手,十指相扣,月光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当行至一棵粗壮的柳树下时,陆忱州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
“看我这记性,前日在集市上买的,一忙竟忘了给你了。”
他解开锦囊,从里面取出一支南方靖国风格的步摇——
银质的缠枝纹簪身,流苏末端缀着几颗细碎的月光石,在夜色中泛着温润的微光,做工精巧,是大曲少见的样式。
“喜欢吗?”
曲长缨接过步摇,指尖轻抚过上面细腻的纹路,眸光微亮:“很喜欢。”
“我帮你簪上。”
陆忱州接过步摇,小心地为她别进发髻。他的动作极轻,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重,生怕勾到一根青丝。
“那日在集市上初见,就觉得它该配你。”他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笑道,“姑娘家不都喜欢这些精致物件么?”
“忱州何时懂得女儿家心思了?”
“我只想懂你的心思。”
曲长缨颊边泛起绯色,步摇的流苏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月光石在发间一闪一闪:“油嘴滑舌。”
“在旁人面前自然不敢。”陆忱州低笑,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但如今只有我们二人……”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她轻轻抵在柳树干上,低头吻了下去。曲长缨轻呼一声“有护卫——”,却被他的唇堵住了后半句。
“我没让他们跟来,”陆忱州在吻的间隙低声道,气息拂过她唇边,“都在外围。当下无人。”
一吻落下,陆忱州刚微微退开,曲长缨却意犹未尽般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眸中带着一丝少见的狡黠:
“来而不往非礼也。”
说罢,她踮起脚尖,再次追上了他的唇。这一吻比方才更深,柳条垂落在两人肩头,夜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他们遮掩着什么。
吻到深处,陆忱州下意识想将她抱起,却被曲长缨轻轻锤了锤他的肩头,偏过头去:“不可。”
说着,她在耳畔落下一个轻吻,气息温热:“听话。”
陆忱州将她放回地面,却仍抱着她的脖颈不肯松手,额头抵着她的额,声音低低的:“是我太急了。确实不该。只是不知为何,最近总是愈发失控。”
曲长缨抬手抚了抚他微蹙的眉心,声音放得极柔:“大概是因为心里压力太大了。快该回曲都、快该回皇城了。所以你内心排斥、烦闷,我理解。”
她望着灯下眸光沉沉的陆忱州,指尖顺着他的眉骨缓缓滑到颊侧:“说实话,若不是监国之位压在肩上,我也想长久与你这般……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只做一对寻常夫妻。”
她顿了顿,眸中浮起一丝歉意:“可到底……还是不行。”
陆忱州抬手,覆上她贴在自己颊边的手:“我明白。”
曲长缨忽然正色,目光认真地看着他:“忱州,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顾及我的面子。我们是一心的。回去后,他若仍旧打压于你,我绝对不会再忍让。”
陆忱州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笑了。他缓缓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曲长缨急道:“你不相信我?”
“不是。”陆忱州摇了摇头,“我现在……心境已经比之前平和许多了——我不再求大展宏图,相对的,只要还能保护身边值得保护的人和事,旁的,便随他去吧。”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真的想开了。
只是,曲长缨太了解他了——他远没有他说的那般潇洒与认命。这从来不是真实的他。
真实的陆忱州,眼底还烧着火,只是那火光已被太多挫败压得只剩下暗红的余烬,沉沉地闷在胸腔里,无处可烧。他也想再搏一回,只是心力也早已被一次次的打压和辜负磨得千疮百孔,不知该从哪里再攒起那口气了。
曲长缨心头酸了一下,却没有再追问,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月色将两人的身影融在一处,沿着河岸,慢慢地向灯火深处走去。
走出十余步,曲长缨忽然停下,定住看他:“陆忱州。”
“怎么了?”
她望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她眼底,清亮而决绝:“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忍了——那就别忍了。刀山火海。我陪你。”
陆忱州脚步顿住,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月下,两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陆忱州的嘴角突然动了一下——极轻,极淡,恍若只是她的错觉。
“回去吧。”
他牵着她的手,未再多说什么。只有河水安安静静的在两人不远处流淌着。
夜色,更加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