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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奉旨回朝·暗流汹涌

    五日后,待城南县的物价初定、民心渐稳后,陆忱州与曲长缨当即决定次日启程返回曲都。

    临行前,曲长缨和陆忱州再次来到“公平市易司”衙署,对他们提拔上来的清廉的官员进行了托付。

    “此去经年,城南民生便托付诸位了。”

    暮色中,曲长缨执起案上朱笔,在最后一卷文书上落印,“记住,市易司非为敛财,而为护民。凡有强买强卖、欺行霸市者,无论牵涉何人,皆按新律严办!”

    陆忱州立于她身侧,也最后叮嘱几人:“诸位,赵家虽暂退,其党羽未必甘心,各位务必要小心行事!”

    年轻主事郑重一拜,朗声承诺,定会保护好现有成果,请公主、驸马放心。

    当夜,曲长缨与陆忱州回到驿站,正收拾行装做着最后的启程准备。不料,他们前脚刚踏入驿馆门槛,后脚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一骑黑马疾驰而至,传令官风尘仆仆,玄甲上凝着夜露,马匹口鼻间喷着粗重的白气,显然一路未曾停歇。

    那人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及地,双手高擎一卷明黄绢帛,声音洪亮却掩不住长途奔波的沙哑疲惫:

    “圣旨到——监国公主、驸马陆忱州接旨!”

    驿馆内外霎时跪倒一片。陆忱州与曲长缨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这般连夜赶路的传诏,此事绝不寻常。

    两人整衣跪迎。

    传令官展开绢帛,然后朗声宣旨。

    旨意简明,却处处透露着古怪:

    命二人即刻返朝,共商与靖国通商要务。更令人不安的是,末尾一行——特授陆忱州为鸿胪寺少卿兼迎宾使,全权执掌靖国使团一应事宜。

    陆忱州跪在地上,听到“鸿胪寺少卿”四字时,眉眼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未抬头。

    “臣等领旨。”

    他叩首接旨,指尖触到那卷明黄绢帛时,只觉锦缎冰凉,仿佛刚从深冬的库房里取出来。

    传令官将圣旨郑重交到他手中,又朝曲长缨行了一礼,便告退下去饮马歇息。

    待传令官退下,院中重又归于沉寂。曲长缨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绢帛上那抹刺目的朱红玺印,仿佛还能感受到它所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忱州,你被罢黜一切职务已经一年有余,怎会在这个时候……”她声音微沉,“鸿胪寺少卿、迎宾使——”

    她摇了摇头:“这职位虽比起以前的御史中丞,是对你能力的极大贬低……但也还算一要职。他怎么会忽然交到你手中?”

    她沉吟片刻:“难道是因为前朝施压过甚,他不得不将你复职,却又不想过分重用,所以才选了这么个急需用人的位子?——既可平息前朝风波,又可以挫你的锐志?”

    陆忱州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踱至窗前,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被墨色吞噬,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合拢了最后一角光亮。

    “我……也不知道。”

    他声音平静,眸底却暗潮翻涌。所有情绪终化成一缕无奈而寒冷的轻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连他自己都不太信服:

    “又或许……这看似复职的旨意背后,藏着你我都尚未看透的棋局。”

    他转身执起曲长缨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他将她的手紧紧包裹:“回去吧。一切待回朝后……自有分晓。”

    *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亮,曲长缨与陆忱州一行人便已整装出发。

    传令官带来的消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靖国使团已登上官船,一个月后便将抵达曲都。他们必须在十五日内赶回朝中,方能争取到布置的时间。

    于是,这一路,再无人有游玩散心的兴致,连最爱说笑的雪莲也蔫了下来,低头摆弄着衣带,声音闷闷的。

    “哎,又要回那四方宫墙里去了……若是能一直留在外头该多好。”

    她忽然探身,认真看向驾车的阿滂:“等将来……我们在宫外安个家可好?”

    话一出口,她立即摇头缩回车厢,“不行,我怎能离开公主?就算是座金丝笼,我也得陪着殿下。”

    阿滂稳稳握着缰绳,声音坚定如磐石:“公主与陆大人在何处,你我便在何处。我也会永远守着你们四人。”

    雪莲听他这般说,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

    ……

    而后方马车内,气氛同样凝重。

    曲长缨与陆忱州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窗外,夕阳如血,将天地染成一片赤金,那茫茫的金色如同一片遥远的火海,看上去万分壮观,只是这壮观之景色也再难唤起他们来时路上的半分兴致。

    路途颠簸得厉害,才不出三日,曲长缨便觉得有些不适。中午简单吃过一些干粮后,她便忽觉一阵恶心,忙用帕子掩住唇,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陆忱州这才从沉思中惊醒,见她脸色苍白,心头一紧,立刻扬声:“明轩,停车!”

    马车缓缓停靠在路旁树荫下。

    “可是颠簸得太难受了?”陆忱州扶住她微微发颤的肩,语气满是自责,“都怪我,只顾着想朝中之事,竟未留意你的不适……我们歇息片刻再走。”

    曲长缨强压下喉间不适,轻轻摇头:“不必因我耽误行程。若因回去晚了,让他寻到由头发难,更得不偿失……我不想你为难。”

    陆忱州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目光沉静而坚定:“真正两难的,一直是你。但长缨,私怨归私怨,国事归国事。此次回朝,无论面对怎样的旨意,我都会秉公而办、小心周旋,不授人以柄,也不让任何阴谋得逞。”

    他微微倾身,让目光与她平齐,声音低了几分:“你信我。”

    曲长缨望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终是缓缓点头,将满腹忧思暂且压下。

    他轻轻揽过她的肩,将自己的披风解下,裹在她身上。

    “睡一会儿吧,”他的声音低沉,“到了我叫你。”

    曲长缨依言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忱州一手紧搂着她,一手帮她揉着刚才难受的腹部。感受着她轻浅的呼吸,他的目光却投向车窗外的均速倒退的官道,眸色深沉如夜。

    *

    他们的脚程比预想中更快。

    不过第十日黄昏,曲长缨与陆忱州的车驾便驶入了曲都城门。

    曲长缨望着窗外巍峨的宫墙,几乎是不加思索的,轻声开口:

    “忱州,待尘埃落定……我们归隐吧。抛弃身份,寻一处有山有水的小院,再不必理会这些……倾轧与算计。”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向往。

    “这次,我是说真的。”

    陆忱州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能紧紧的握住她的手,将万般思绪压于心底。

    *

    车驾缓缓入宫。

    朱红宫门在暮色中次第洞开,沉重门轴碾过青石地面,发出低沉的嗡鸣。

    因两人回朝的消息早已传回,禁中各处皆有准备,陆忱州未作停歇,即刻便需面圣。

    曲长缨欲同行,却被他温言劝住:“回去歇息吧。这一路风尘仆仆,你时常咳嗽反胃、面色不佳,显然未曾休息好。在望月阁等我便好。”

    他替她拢了拢披风,指尖在肩头轻轻按了一下,目送她在宫人簇拥下走向望月阁方向,这才转身对身后阿滂道:

    “走吧。”

    他迈步向前,宫灯的光从侧面斜斜打来,将他半张脸照亮,另半张隐入阴影。

    *

    秋末。

    宫道寂寥无声,枯黄的梧桐叶在萧瑟风中打着旋儿,零落满地。

    阳庆殿的书房内,沉水香在鎏金兽炉中静静焚烧,氤氲出缕缕清烟,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

    曲长霜背对着殿门,明黄的常服在幽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仪。直至内侍通传声落,陆忱州稳步走入,行礼如仪,他方才缓缓转身。

    曲长霜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唯有那双与曲长缨肖似的眼眸,凝结着化不开的万年寒冰,冷冷地审视着眼前的陆忱州。

    这些年,那些与姐姐相依为命的、清贫却相互依靠的回忆,已经彻底离他远去。如今他能倚靠的,只剩下了手边的冰冷的奏章,和这座用权柄与猜忌筑起的高台。

    而这一切的源头——他直到现在都这样固执的认为——都源自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夺走了他姐姐的全部的爱的人。

    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疼,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因极度愤怒而急促的呼吸声,那汹涌的杀意如毒焰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但最终,他只是闭了闭眼,将所有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他竟能如此平静?

    我杀了他妹妹,杀妹之仇不共戴天,他都能隐忍不发,为何我要先失态?

    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自嘲的轻笑在曲长霜心底掠过。

    随即他开口,声音冰冷的毫无温度。

    “此番巡查地方,辛苦了。皇姐……身体可好……?”

    “公主殿下,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那朕便放心了。”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如今靖国联合南方诸邦,派遣使臣前来我大曲,意在商议通商大事。平渊等一众老臣,皆力荐由你出任鸿胪寺少卿兼迎宾使。”

    他稍作停顿,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摩挲着,一丝极快的、近乎狡黠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逝。

    “朕也念在你伤势已愈,此前种种嫌疑亦已澄清,正值用人之际,故而……决定予以——重用。”

    他故意将“重用”两个字咬的极重,目光实质般压在陆忱州身上:

    “靖国通商,事关国体。鸿胪寺少卿兼迎宾使之职,位份关键,望陆卿……”

    他一字一顿,语速缓慢得令人窒息,“好生为之,莫负朕望。”

    陆忱州垂首而立,姿态恭谨,腰背却挺得笔直。不见半分卑微,唯有垂落的眼帘恰到好处地掩住了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

    “臣,领旨。”

    短短三个字外——没有谢恩,没有表态,更没有一个多余字音。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抑得令人窒息。

    曲长霜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最后冷冷道:

    “使者入曲都前的一切筹备,朕已交代下去,一应人手物资,你可全权调动。另外,为确保使者安危万无一失,朕的亲卫‘玄甲卫’中,你可任选三人充当随行护卫,确保来访使者的安全。”

    陆忱州这才猛地抬起眼,“陛下,不必——”

    曲长霜却提前切断了他的退路。“这是朕的意思。”

    曲长霜缓缓踱步,语气更冷:“此次通商,由朕的亲卫亲自保护,才能方显我大曲的诚心。”

    陆忱州明白,眼前之人心意已决,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他最终只得移开视线,双目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倦,仿佛再多说一字都觉疲累。

    曲长霜亦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下去准备吧。”

    陆忱州没有再拜。

    转身退出书房后,殿门在身后重重合拢,陆忱州自始至终未再多看那位年轻的帝王一眼。

    下台阶时,四下无人,夜风裹着宫墙内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阿滂的声音压得极低,贴身靠近陆忱州:“大人,陛下派出那三人,用意何为?这般放权,实在蹊跷。”

    陆忱州脚步未停,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连你都看出来蹊跷了。”

    他拾级而下,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看似放权,实则随之而来的,是更严密的试探与监视。那三名玄甲卫,既是护卫,也是眼睛——是紧盯着我一举一动的眼睛。”

    阿滂面色一紧:“那怎么办?将他们支开?”

    “不可。”陆忱州微微摇头,声音低沉,“他们是皇帝亲自派的人。不用,便是抗旨。若出了任何差池,那我们更是百口莫辩、进退维谷。”

    说完这句话,他们已经走到台阶尽处。

    前方是长长的宫道,两侧宫灯昏黄,将夜色推远又拉近。

    陆忱州站定片刻,抬头望了一眼天穹——墨蓝的天幕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角弯月孤零零地悬在头顶,清冷而沉默。

    他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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