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站在枣树下,望天惆怅许久。
脖子酸了,唤了一声陈四。
“走,”李炎说,“陪我去趟成衣店。”
陈四应了,跟在后面。
两人出了巷子,往南熏坊那边走。
走了许久,来到那家熟悉的成衣店门口。
门还是那样开着,门口挂着几件样衣,风一吹,袖子晃荡。
李炎进去。
那妇人正坐在柜台后头,对着窗户的光在缝一件衣裳。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认出是李炎,脸上露出笑。
“郎君来了?这回要什么?”
陈四在旁边叫了一声:“马婆婆。”
李炎看了他一眼,又看那妇人。
原来她姓马。
马婆婆冲陈四点点头,又看向李炎:“郎君要做衣裳?”
李炎点头:“做两套。要最好的料子。”
马婆婆放下手里的活计,从柜台后走出来,领着李炎往里走了几步,指着架子上几匹布。
“郎君看,这是细麻布,织得密,穿着舒服,不扎人。”
“一匹五百文,这是绢,滑溜,有光泽,一匹八百文。这是绫,”她指了指旁边一匹,“这个郎君穿不得。”
李炎愣了一下:“为何?”
马婆婆压低声音:“绫罗绸缎,那是贵人穿的。”
“朝廷有令,庶民不得衣绫罗。”
“郎君穿出去,让人看见,告到官府,要挨板子的。”
李炎看着那匹绫。
青灰色的,泛着淡淡的光泽,确实好看,但穿不得。
心里暗骂万恶的旧社会。
“还有吗?”
马婆婆又指了几匹:“这是絁,比绢粗些,但结实,一匹六百文。”
“这是绵紬,绵线织的,软和,一匹七百文。”
“郎君要是自己做衣裳,买这些就行。”
“若要成衣,店里也有现成的。”
李炎想了想:“阿婆,能不能定制,按照这样……。”
李炎参考着现代的衣裤开始比划起来。
马婆婆笑了:“郎君要照这个样子做,也行,就是得多收些工钱。”
“多少?”
“一身衣裳,料子自己挑,工钱二百文。”
李炎点头,挑了细麻布和绵紬各一匹半,又让马婆婆量了尺寸。
马婆婆量得仔细,一边量一边念叨着尺寸,记在心里。
量完了,李炎又指了指陈四。
“给他寻一身。还有他妹妹,陈六丫,也寻一身。”
马婆婆看了陈四一眼,又看李炎,笑了:“郎君真是善心人。”
“陈四这兄妹俩,老身看着长大的,都是本分人。”
“六丫那丫头,勤快,手也巧,就是命苦。”
她顿了顿,又说,“那丫头的尺寸,老身知道,前些年还帮她做过衣裳。”
“郎君放心,给她寻一身好看的,让她也高兴高兴。”
李炎点了点头,陈四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脸有点红。
“郎君,这……这怎么使得……”
李炎没理他,又指了指架上挂着的一件圆领长衣。
“那件,给我试试。”
马婆婆取下那件,递给李炎。
李炎接过来看——青灰色的,绵紬料子,圆领,窄袖,衣长到膝盖下面,腰间系带。
他想起前世看《太平年》时,那些人物穿的好像就是这种。
他脱了外面那件,套上试了试。
大小正好,长短合适,比他那件麻衣像样多了。
就是脖子处勒得多,别扭得很,但是入乡随俗,反正钱多,先搞一件。
“阿婆,这件价钱几许?”
马婆婆算了算:“料子是绵紬的,算你六百文,工钱八十文,一共六百八十文。”
李炎付了钱,穿着新衣裳,让陈四抱着给陈四兄妹做的衣裳,出了店门。
陈四跟在后面,抱着布,走几步,又看看李炎,欲言又止。
“怎么了?”李炎问。
陈四憋了半天,说:“郎君,小的……小的和妹妹的衣裳,郎君真的不用……”
“穿着。”李炎说,“往后跟着我,不能太寒酸。”
陈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把衣服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又去了一趟菜市。
菜市在通业坊边上,一条巷子挤满了摊子。
李炎在肉摊前停下。
案板上摆着几块肉,红白相间,看着新鲜。
旁边挂着几副下水,还有个猪头,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有点瘆人。
“豚肉价钱几许?”李炎问。
摊主是个壮汉,操着刀,抬头看他:“七十文一斤。郎君要哪块?”
李炎看了看,指了指一块肥瘦相间的。
摊主一刀下去,割了一块,上秤一称:“两斤三两,一百六十一文。算你一百六十文。”
李炎付了钱,接过肉。
一股腥味冲进鼻子,还有点臭烘烘的。
他皱了皱眉,把肉递给陈四。
陈四接过,眼睛亮亮的。
又买了姜,三十文一斤,称了半斤。
买了冬葵、薤菜各一捆,二十文。
还买了点豆酱,是摊主自家做的,装在陶罐里,一罐四十文。
回到院子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陈六丫正在院里晒衣裳,看见他们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郎君回来了。”
她看见李炎穿着新衣裳,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看见陈四抱着肉和菜,愣了一下。
李炎把衣服递给陈六丫。
“郎君给咱们买的衣裳。”陈四说。
陈六丫接过布,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抬起头看着李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炎没看她,指了指那块肉:“今日吃猪肉。”
陈六丫愣了一下,怯生生地说:“郎君,这猪肉……奴不会做。”
“这味儿大,奴怕做不好。”
李炎笑了:“我来。”
他接过肉,进了厨房。
陈六丫跟在后面,站在门口,看着。
李炎把肉放在案板上,切成厚片,又切了几片姜。
锅里添水,冷水下肉,姜片扔进去,大火烧开。
水沸起来,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沫,腥味随着热气往上冲。
他把水倒了,肉捞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
陈六丫在门口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洗干净的肉切成薄片。
锅烧热,放一点菜油,油热了,下肉片,翻炒。
肉片变色,出油,滋滋响。
又舀了一勺豆酱,放进去炒。
香味一下子出来了。
陈六丫在门口抽了抽鼻子,眼睛亮起来。
李炎让六丫把冬葵切了,薤菜也切了,一起倒进锅里,翻炒几下。
又添了一点水,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
揭开锅盖时,香味更浓了。
他盛出来,满满一大盆。
肉片酱色,菜叶翠绿,汤汁浓稠,热气腾腾。
“好了。”
他把盆递给陈六丫,让她端到院里枣树下的矮桌上。
陈四还在院里站着,看见那盆肉,愣住了。
那香味飘过来,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李炎又盛了三碗饭,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都坐。”
陈四站着没动。
陈六丫也站着,低着头。
“坐。”李炎又说一遍。
两人这才坐下,挨着凳子边,身子绷得紧紧的。
李炎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还有带点腥,酱香也压不住。
他嚼着,点点头。
“吃。”
陈四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送进嘴里。
嚼了嚼,眼睛瞪大了。
他又夹了一块,这回大些,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陈六丫也夹了一块,小口小口咬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碗里。
李炎没说话,低头吃饭。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在枣树荫里,就着那盆肉,吃着饭。
偶尔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偶尔有吸溜的声响。
陈六丫一直低着头,眼泪没停过,但吃饭也没停。
一盆肉吃了大半,饭也吃光了。
陈四放下筷子,看着李炎,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郎君……小的……”
他说不下去了。
陈六丫也放下筷子,抬起头,脸上挂着泪,但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李炎,忽然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李炎愣了一下,连忙让她起来。
“干什么?”
陈六丫不起来,跪在地上,声音细细的,但清楚:
“郎君,奴从小没爹没娘,跟着哥哥长大,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郎君给奴买衣裳,给奴吃的,还给奴月钱……奴不知道怎么谢郎君……”
李炎看着她。
黑黑瘦瘦的姑娘,跪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
心里有点可怜。
“起来。”他说,“往后好好干就行。”
陈六丫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来,退到一边。
陈四也站起来,朝李炎深深作了一揖。
“郎君,小的先回去了。明日一早再来。”
李炎点点头。
陈四又看了妹妹一眼,转身出了门。
陈六丫收拾碗筷,端进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
李炎站在枣树下,看着天边渐渐暗下来的颜色。
夜深了。
李炎躺在床上,闭着眼,快睡着了。
突然,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共生共享的警觉——有人翻墙。
他睁开眼,没动。
月亮下去了,院里黑漆漆的。
他侧耳听,有极轻的脚步声,从墙根那边过来,一步一步,往正房这边挪。
不止一个。
心念一动,玄甲傀儡出现。
脚步声近了,停在窗外。
窗外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窗纸被捅破的声音。
李炎没动。
门闩被什么东西拨动,轻轻的,一下,两下——
门开了。
两个黑影钻进来。
他们刚直起身,还没迈步,一个黑黢黢的东西从门后闪出来。
太快了。
黑影连叫都没叫出声,只听“噗”“噗”两声闷响,两个人像两只破布袋一样软在地上。
李炎坐起来,点着油灯。
两具傀儡站在门口,面甲遮着脸,手里还保持着挥击的姿势。
地上躺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衣,蒙着脸,一动不动。
李炎端着灯走过去,蹲下,扯下其中一人的面巾。
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嘴角流着血。
他又扯下另一个人的。
也是陌生面孔。
他站起来,看着傀儡。
“捆起来。弄醒他们。”
傀儡从两人身上解下腰带,把他们反手捆紧,系了个死结。
然后在两人脸上各拍一下。
“唔……”
其中一个先醒了,迷迷糊糊睁眼,看见面前的黑甲战士,眼睛猛地瞪大,嘴张开。
傀儡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那人的喊声卡在嗓子里,只剩嗬嗬的喘气声。
李炎端着灯走过去,蹲下来,跟那人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