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李炎的声音不紧不慢,“谁让你们来的?”
那两个人被反捆着手,蜷在地上。
左边那个脸上有颗痣的,喘着粗气不说话。
右边那个年轻些的,眼睛躲闪着,也不敢开口。
李炎等了几息。
没人说话。
他点点头,冲傀儡抬了抬下巴。
一具傀儡上前,一把捂住左边那人的嘴,然后握住他右手小指——轻轻一掰。
“咔嚓。”
一声脆响,像折断一根枯枝。
那人被捂着嘴,喊不出来,身子猛地一弓,额头上的汗瞬间就冒出来了,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年轻些的那个在旁边看着,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牙关咬得紧紧的。
李炎看向他。
“你说?”
年轻那人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没开口。
李炎又点点头。
另一具傀儡一步跨到年轻那人面前,捂住他的嘴,握住他的右手小指。
“唔——唔唔!”
年轻那人拼命挣扎,身子扭动,脚在地上蹬,但被傀儡按得死死的,动不了分毫。
“咔嚓。”
又一声脆响。
年轻那人的脸瞬间涨红,又瞬间惨白,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他喘着粗气,身子一抽一抽的,但嘴被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炎等了一会儿,让这两声脆响在他们脑子里多转几圈。
然后他看着左边那个脸上有痣的,轻声说:
“你要是敢喊,扭断你脖子,明白吗?”
那人拼命点头。
李炎冲傀儡示意。
傀儡松开手。
那人喘着粗气,嘴角还流着刚才咬出来的血。
他张了张嘴,刚要喊——
傀儡的手又举起来了。
那人连忙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用眼神示意——我不喊,我不喊。
李炎看着他。
那人等了几息,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
“是……是周掌柜……”
“周掌柜?”
“是……是他让我们来的……”
李炎没说话,看着他。
那人继续说:“周掌柜说,让……让我们来看看郎君的底细。”
“说郎君有货,来路不明,让……让我们摸清郎君有多少人,货藏在哪……”
“就这些?”
“就这些……真的就这些……”那人说着,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两具黑色的傀儡,眼里的恐惧浓得化不开,“郎君,我们就是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炎沉默了一会儿。
“周掌柜背后还有人吗?”
那人犹豫了一下。
傀儡的手又抬起来了。
“有有有!”那人连忙说,“是东家吩咐的!颉跌商号的郭郎君!”
“周掌柜是给郭郎君做事的!”
李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颉跌商号。郭郎君。
哼,什么玩意!
“那个郭郎君,让你们来做什么?”
“就是……就是看看郎君的虚实。”那人的声音发抖,“说郎君这几日在城里出货,货好,来路不明,想……想探探郎君的底细。”
李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油灯的光跟着他晃,把那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走回他们面前,蹲下。
“回去告诉周掌柜,告诉那个郭郎君。”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想做生意,想要货,就按规矩来。”
“拿银子来,我卖货,公平交易。”
他看着那两个人的眼睛。
“要是再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顿了顿。
“那就毁灭吧!”
两个人拼命点头,点得像捣蒜。
李炎站起来,正要让他们滚,忽然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傀儡。
全甲。黑色。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
在这个时代,私藏甲胄是什么罪?死罪。
全家抄斩的那种死罪。
这两个人看见了。
要是他们回去把这事说出去……
李炎盯着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被他盯着,身子又开始发抖。
他们不知道李炎在想什么,但那种眼神,让他们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杀,还是不杀?
杀了,一了百了。
但这两个人折在这儿,周掌柜那边还会派人来。
一次两次,杀不干净。
到时候梁子越结越深,想过个安生日子就难喽。
届时免不了要杀个血流成河,想想都累。
不杀,他们回去一说,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得罪自己。
反正风险一半吧。
蒜鸟蒜鸟,前世院子里死人晦气,今夜算他们命好。
碰到自己这个圣人,只留下了两根手指,让他们一命吧。
然后他开口了,像个慈祥的钟馗:
“你们刚才看见什么了?”
那两个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脸上有痣的那个连忙说:“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年轻的那个也跟着说:“天黑,什么都没看清!”
李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我不管你们看清没看清。”他说,“天子脚下我都敢养甲士,届时消息走漏,我放着安稳日子不过也会踏平你们商行。”
他顿了顿。
“明白吗?”
两个人拼命点头。
“滚吧。”
傀儡上前,一刀割断绳子。
两个人爬起来,弯着腰,脸上挤出笑。
嘴上说着“多谢郎君”“郎君大恩”,脚下却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到院墙根。
到了墙根,他们也没转身。
而是互相看了一眼,交叉翻身上墙,消失了。
李炎站在院里,看着那堵墙。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李炎猛地回头。
东厢房的门开了,陈六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
那是什么?李炎愣了一下。
上身一件短短的薄衫,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轮廓;
下身一条单裤,只到膝盖下面,露出细细的小腿。
是汗衫和膝裤,夜里睡觉穿的贴身衣物。
她站在那儿,月光照在她身上,黑黑瘦瘦的,像一根细细的竹竿。
她看着李炎,又看看他身后的傀儡,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没叫,也没跑。
李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丫头看见他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看自己,转身就跑回屋里,“砰”地把门关上。
李炎站在原地,自言自语:
“瘦成那样,还害羞个什么……”
他摇摇头,又看了一眼那堵墙。
那两个人已经没影了。
夜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响。
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把院子照得亮了些。
他转身,正要往正房走,东厢房的门又开了。
这回陈六丫穿整齐了——青灰色的麻布裙,头发也重新绾过,虽然急,但比刚才齐整多了。
她快步走过来,站在李炎面前,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郎君……方才……方才奴听见动静……郎君没事吧?”
李炎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黑黑瘦瘦的,颧骨有点突,但眼睛亮亮的,里头有担忧,有害怕,还有别的什么。
“没事。”他说,“回去睡吧。”
陈六丫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炎说,“不用担心。”
陈六丫站着没动。
李炎又说了一遍:“回去睡吧。”
陈六丫这才点点头,转身往东厢房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进了屋,把门关上。
李炎站在院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转身,进了正房。
玄甲傀儡跟在后面,在门口站定,面甲遮着脸,一动不动。
屋里,李炎躺在床上,盯着房梁。
颉跌商号。郭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