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仓在城东南,紧挨着汴水码头。
陈四跟着孔目官走到仓门前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他怀里揣着两枚玄甲令牌,沉甸甸的,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冰凉。
他身后跟着两骑玄甲铁骑,人马俱甲,马槊斜指,无声无息地踏在青石板路上,铁蹄声闷闷的,像敲在人心口上。
孔目官上前,跟仓官交涉。
那仓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
见孔目官来了,慢吞吞站起来,拱了拱手,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
然后他看见了陈四身后那两骑。
他愣在原地,张着嘴,看着那两匹玄甲战马,看着马上那两个全身覆甲的铁骑,看着那两根寒光凛凛的马槊。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煞白,又从煞白变成蜡黄,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孔目官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不停地点头。
点头,点头,再点头。
仓门打开了。
陈四跟着孔目官走进去,身后两骑没有下马,就停在仓门口。
战马一动不动,铁骑一动不动,像两尊铁铸的雕像,守在门口。
仓库很大,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堆到房梁。
陈四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眼睛都直了。
他站在库房里,看着那些袋子,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和六丫通业坊的小破院子里受冻挨饿的日子。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饿死、冻死、被人打死,横竖是个死。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怀里揣着郎君给的令牌,身后跟着天兵,来接管朝廷的粮仓。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酸劲儿压下去,挺起胸膛,跟着孔目官往里走。
军资库在城西。
孙七到的时候,军资库的守军正在门口晒太阳。
几个兵士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有的打盹,有的闲聊,有的在抠脚。
看见孙七走过来,没人动。
看见他身后那两骑玄甲,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马槊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守军们自觉地让开了。
孙七走进库房,里头堆着刀枪、甲胄、弓弩、箭矢,还有成捆的旌旗和营帐。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心里默默记着数。
他不是读书人,不会记账,可他会看。
这些东西够不够用,他心里有数。
他在库房里待了足足两个时辰的工夫,出来的时候,门口的守军还在那儿站着,没人敢走,也没人敢动。
军仓牙城内。
刘大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个年轻的小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袍,手里捧着一串钥匙,看见刘大,恭恭敬敬地躬了躬身。
军库不大,但东西精贵——朝廷给李炎的赏银、赏赐的绢帛、甲胄、战马的鞍具,都在这里头。
还有一大堆粮食。
刘大一样一样地看,看得很仔细。
汴水码头上,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暮色从河面上升起,把那些泊在岸边的船都染成了灰蓝色。
挑夫们还在忙碌,扛着货包在跳板上走来走去,号子声此起彼伏。
有船正在靠岸,船工们喊着号子,把缆绳扔到码头上,岸上的人接住,套在缆桩上,一圈一圈地缠紧。
几艘船停稳了。
跳板搭起来,船工们开始卸货。
先是一箱箱的货物,用油布包着,捆得严严实实。
然后是一口口大缸,缸口封着泥,不知里头装的什么。
最后,船舱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二三岁,穿着一身半旧的圆领袍,风尘仆仆。
他站在跳板上,看了一眼码头上的灯火,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宫城的轮廓,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下来。
次日一早,李炎带着李清出了节帅府。
赵匡胤跟在身后,手按着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牙城在节帅府北面,隔着一道夹墙,是节度使的内城。
军仓就设在牙城东侧,紧挨着牙兵的营房。
仓库不大,青砖砌筑,屋顶铺着灰瓦,门口站着两名牙兵,见李炎来了,单膝跪下。
李清上前,示意仓官开门。
那仓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穿着一身半旧的绿袍,哆嗦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几下才拧开。
门开了。
李炎迈步进去,仓库不大,粮食却码得整整齐齐。
一袋一袋的粮食摞到房梁,中间留着走道,地上撒了些碎粮,踩上去沙沙响。
“府公,”李清跟在他身后,指着那些粮袋道,“这是诸位相公凑的粮,共计一万石。”
“是弥补之前苏开抄家、以及朝廷各项征税的补偿。”
李炎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李清:“冯令公他们凑的?”
李清点头:“冯令公未凑,只是其牵头,景相公和桑相公出了大头,李崧、和凝几位大人也出了一部分,剩余的是从太仓调拨的。”
李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走到最近的一排粮袋前,伸手拍了拍,粮食装得很实,袋子表面干干净净,是新粮。
一万石。
够汴州百姓吃几天?
这与他无关。
他从仓库出来,又去看了旁边的几间库房。
一间存着布帛,一间存着钱贯,都是新货,成色好,数量不多,但看得出是用心准备的。
李炎站在牙城的院子里,看着那些库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朝廷怕他,冯道怕他,景延广怕他,连石重贵都怕他。
所以他们给他凑粮食,给他修府邸,给他配属官。
恨不得把能给的都给他,好让他安安稳稳地待在节度使府里,别再冲宫了。
可他要的,不是这些。
从牙城出来,一行人往城南走。
州仓在通济坊南面,靠近汴水码头,是汴州最大的官仓。
远远看去,一片灰扑扑的屋顶,连绵几十间,占了整整一个坊。
可走近了看,李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仓库空了一大半。
几十间库房,大半开着门,里头空空荡荡,只有墙角的蜘蛛网和地上的老鼠屎。
随便挑了一间存着粮食的库房,打开袋子一看,粟米发暗,闻着有一股陈味儿,各种豆类也干瘪得很。
布帛库更惨,那些绢布摸上去发硬,颜色也褪了,不知在库房里压了多少年。
钱库里倒是有些铜钱,可串钱的绳子都烂了,钱币上长了绿锈。
李清跟在身后,低声道:“府公,州仓的粮食,新粮只有两成左右。”
“布帛能用的不到两千匹。钱贯倒是有六万多贯,可大多是新旧杂陈,要重新串过才能用。”
“成色好的帛、锦等物今年进贡契丹了,陈粮大多是诸位大人秋税后换来的,今年新收的粮也被换走了许多。”
李炎站在库房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架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军资库呢?”
李清道:“在城西。”
一行人又往城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