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何绅从衣袖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众人定睛一看,是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是随身携带了很久的。
何绅把它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有人认真抄录下来的。
他拿着那张纸,走到周秀才面前。
周秀才被两个兵丁按着,趴在地上,脸上那块乌青蹭在地上,沾了灰土,疼得他直咧嘴。但他还是梗着脖子,一副“我没错”的样子。
旁边的徐举人和其他几个读书人也被按着,有的趴着,有的跪着,有的侧躺在地上,狼狈不堪。院子里的百余名读书人还在嚷嚷,有人往前冲,有人站在原地喊,声音又尖又高,乱成一团。
何绅没有理会那些人。他蹲下身,把手里的纸在周秀才面前晃了晃。
“我问你,‘倒反天罡’‘动摇国本’‘其心可诛’——这几个词,是你说的吗?”
周秀才愣了愣。他没想到何绅会突然问这个。
那三个词,确实是他说的。
那天在茶馆里,他听到刘二念出那些政策的时候,第一个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刘二的鼻子骂的。
这话他不只说了,还说得很大声,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刚才在院子里重新讲述经过的时候,他又说了一遍,特意提高了嗓门,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可转念一想,这话他确实说了,当着百来号人的面说的,想赖也赖不掉。而且他是什么人?他是秀才,有功名在身的,读圣贤书的,还能怕了他?
周秀才把脖子一梗,硬气地说道:“是又怎么样!难道这些政策不是——”
“放肆!”
何绅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话。
周秀才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何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些政策,都是陛下提出的。你说‘其心可诛’——是谁的心可诛?陛下的心吗?”
此话一出,本来还十分喧闹的前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还在往前冲的读书人停住了脚步,那些还在喊叫的人闭上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何绅身上,集中在他手里那张纸上。
有人张着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头开始冒汗。院子里百来号人,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何绅站直身子,把手里的纸摊开,高高举起,展示给在场所有人看。
“这是何某赴任之前,陛下亲手交给何某的。”
“江南经济特区的改革方案——废匠籍、开海禁、铸银元、废丁银、设商会、兴实业学堂——每一条,每一款,都是陛下亲笔所写。这笔墨,这字迹,做不了假。”
他把纸翻过来,让所有人看清楚。
何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读书人,一字一句道:“你们这群人,自诩为读书人典范,难道不知道‘天地君亲师’的道理吗?陛下亲笔拟定的国策,你们在下面辱骂、攻讦、煽动闹事——这是什么行为?”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这是大不敬!”
这三个字像三记闷锤,砸在每一个读书人心上。
周秀才趴在地上,脸上的硬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何绅转过身,看向旁边被按着的徐举人。
徐举人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何绅没有走过去,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徐举人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样。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倒反天罡’‘动摇国本’‘其心可诛’——不是在说刘二,是在说拟定这些政策的陛下。”
徐举人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们骂的不是皇上……我们说的……说的是刘二……”
那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他当然知道这话有多无力。
那些话是在骂刘二吗?刘二一个亲卫,他能“动摇国本”?他能“其心可诛”?当时在茶馆里,他们听到那些政策之后拍桌子骂人,骂的到底是什么,心里清楚得很。
何绅没有理他。他转过身,面向院子里那百余名读书人。
那些人此刻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有人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还有几个人,刚才还在大声附和、带头往前冲的,此刻正悄悄往后退,想趁没人注意溜出去。
何绅看到了,但没有点破。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以为这些政策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官想出来的馊主意,是朝中出了“奸臣”,是“小人得志”。他们以为骂的是刘二,是那些“狐假虎威”的兵痞,是“蛊惑圣听”的宵小之辈。
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些政策是皇帝本人亲手写的。
现在知道了。现在他们知道了,他们骂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在骂皇帝。他们反对的那些政策,每一条都是皇帝的意思。他们刚才在衙门门口喊的那些口号,每一句都可以被解读为“反对朝廷”“反对圣上”。
江南的叛乱刚刚平定。叛军的血还没干透,城墙上还留着火烧过的痕迹,城外还有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
这个节骨眼上,一群读书人聚集起来,围攻总督衙门,辱骂皇帝亲笔拟定的国策——这是什么性质?
往小了说,是聚众闹事。往大了说——是叛军余孽。
何绅这一顶帽子扣下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得掂量掂量。
那几个被按在地上的读书人,此刻彻底蔫了。
周秀才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有多硬气,现在就有多害怕。
他当然知道“大不敬”是什么罪。
历朝历代,辱骂皇帝都是重罪,轻则革去功名,全家流放,重则杀头抄家。他一个秀才,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考上的功名,要是因为这张嘴丢了,他怎么跟列祖列宗交待?
徐举人更惨。
他是举人,比周秀才功名高,前程也更大。
他本来想着今年进京参加会试,考中了就是进士,就能做官了。
可现在呢?被人按在地上,罪名是“辱骂圣上”。
别说会试了,能不能保住小命都是问题。
其他几个被打的读书人也都低着头,身子在发抖。有人偷偷抬头看何绅,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何绅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回真的完了。
而那些帮腔的读书人,此刻更是噤若寒蝉。
他们刚才跟着喊,跟着骂,跟着往前冲,觉得自己是在“维护斯文”“替同窗出头”。
可现在呢?
被扣上了“叛军余孽”的帽子,谁还敢帮腔?
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谁敢帮这几个人说话,谁就是“叛军同伙”。这是要杀头的。
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考了一辈子功名,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谁愿意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搭进去?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还有人偷偷把手里的横幅塞进袖子里,生怕被人看见。
何绅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读书人,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知道,他已经赢了。
原来的问题是兵头殴打读书人,是武夫辱士,是斯文扫地。
读书人是受害者,是弱势的一方,他们闹,他们有道理,谁都拦不住。
可现在呢?问题变成了“叛军余孽辱骂圣上”。
那几个人不是读书人,是叛军余孽。刘二不是打人,是在抓捕叛军。他们这些帮腔的,不是替同窗出头,是差点当了叛军的同伙。
事情的性质,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