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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很想恨你

    思及此,段妄突然就顿住了。

    等一下。

    他已经原谅他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

    他不是要跟他讨债的吗?

    从前那些欺骗,他不是要让他一一偿还的吗?

    怎么见面还不到四十八小时,他就要原谅他了?

    段妄怔愣着,想过自己是个贱人,却没想过自己居然贱到了这种地步。

    他才讲了两句我爱你,五句我想你。

    你就原谅他?

    你就这样原谅他?

    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点做人的尊严?

    ......

    卧室里静的落针可闻,司徒岸被段妄吼了那一声,就又趴枕头去了。

    眼下他寄人篱下,又给人做小。

    这样的处境里,还想让人家像从前一样惯着你,那也真是想瞎了心了。

    原本呢,司徒岸就想这样趴着,忍着,悄悄地发一场脾气,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谁承想,段妄就像是长在床边了一样,动也不动的坐着,也不说走,也不说话。

    司徒岸趴了一会儿,忍不住回头去看他。

    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居然看到了段妄的呆相。

    所谓呆相,乃津南俚语,意指得了癔症的人,整天木着脸不说话。

    从前他刚到石榴别苑,还不知事,后院的大师傅就说他一副呆相。

    见天儿天坐在花坛边的小墩子上,也不说话,就定定的发呆,像鹅。

    彼时,别人不知道司徒岸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司徒岸也怀疑,自己的精神病可能在那时就种下根儿了。

    这样一想,司徒岸也顾不上委屈了。

    他嗖的一下爬起来,伸手去掰段妄的脸。

    “小妄?小妄?”

    “你难受是不是?”

    “你别不说话,脑子得动,别呆着。”司徒岸边说边拍段妄的脸:“不要发呆,什么事都别往深了想,眨眨眼,快。”

    段妄被拍的回了神,不知道司徒岸在说什么,但见他眼里的关心,忽然就喘过了一口气。

    刚才的他,其实也不是发呆,他只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自己是否真的缺爱到了极点。

    否则,面对一个抛弃你又背叛你的人,你又怎么会在短短两天的时间里,就想着要原谅他。

    司徒岸抬手擦了一下自己下巴上的泪。

    他委屈是真的,但段妄的精神状态,生活状态,才是他最在乎的事。

    他这人一向有些莫名的赔钱货精神,尤其对上用了真心的人,更是毫无底线。

    对司徒俊彦,他能吭哧吭哧的给人打二十年白工,好在是人到中年清醒了,倘或不醒,说不定还要给人家的儿子再干二十年。

    对段妄,恋爱不恋爱都不要紧,他只想他的小朋友能在物质丰足的基础上,好好的快意人生,这人生有他没他都行,他不强求。

    他这人看着精明,但傻起来也是真傻,关于爱情,他真的就只有一个很朴素的愿望。

    那就是,我爱你,你要过的好,不管有没有我,你都一定要过的好。

    然而,这看起来充满真善美的愿望,执行到段妄身上却出了错。

    小朋友的确有了丰足的物质基础,却没能好好的快意人生。

    司徒岸看向段妄似有茫然的眼睛,又看向他放在膝盖上的,破皮又结痂的手。

    这傻狗,为什么就不能聪明一点?

    明明都有很多钱了,明明都找到喜欢的人了。

    为什么就不能潇洒一点,偏在自己身上犯傻。

    “手还疼不疼?”

    段妄往后退,想躲开司徒岸抱着他脸的动作。

    他不喜欢这个姿势,只觉得在这个姿势里,他最多扛三十秒就要沦陷,这又让他觉得自己很贱。

    “不疼。”

    “怎么不疼。”司徒岸被躲了也不恼,又低下头去抓段妄的手腕:“昨晚就想给你包的,被你一吼又忘了。”

    “……”

    司徒岸跳下床去,早上他在一楼找段妄的时候。

    看见了沙发扶手上的药袋,好大一包,里面好像不止有消肿的药。

    他拿着药袋进来,果不其然找到了消毒用的碘伏,和包扎用的纱布。

    他跪在床上,屁股悬空,挨的段妄很近。

    “我给你包包。”

    段妄喉结微动:“都好了,包什么。”

    “不包要留疤。”

    “留疤又怎么样?你在乎吗?”

    这是什么怨夫口吻……司徒岸无奈抬头。

    “在乎,不在乎我干嘛还要留在这里?”

    “走都走了,又回来干什么?”

    司徒岸抿嘴,知道段妄说的走,是又把时间拉回到了两年前的津姜岛。

    他一边往那破皮的手背上涂碘伏,一边暗暗的生气。

    狗崽子,他这辈子就做了那么一件错事,就记得这么清楚,还专门说这种话来让他难堪,都不记得他对他的好了。

    “你绑我来的。”司徒岸嘴硬。

    “我让你走了。”

    “你绑我来,又让我走,就说明你也会因为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司徒岸闷闷地:“那我也会啊,我也做过不好的决定,现在也知道后悔了,也想着要补偿,我,我都心甘情愿给你做小三了,你还给我委屈受。”

    话音落下,段妄很久都没有说话。

    纱布裹着碘伏下的伤处,一圈一圈缠绕,疼痛和治愈,就这样同时发生。

    段妄个子高,骨架也大,就连手也比司徒岸大很多。

    司徒岸将他手抱在怀里,包扎的很小心。

    就连最后给纱布打结,也都轻轻的,不敢使劲儿勒他。

    “好了。”

    包好后,司徒岸又退开一些,也不问段妄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

    人在承认自己失误的当下,是有羞耻的,尤其这失误还伤人至深,就更是无地自容。

    段妄低头看被包成两个馍馍的手,想笑,又笑不出,只觉得荒谬。

    是的,荒谬。

    因为此时此刻,他居然因为这两个丑馍馍,而感到窃喜。

    他沉默地,没有再看向司徒岸,只轻声问了一句:“我给你委屈受了吗?”

    “可我也,挺委屈的。”

    “很想恨你了。”

    “但做不到。”

    “不知道怎么回事。”

    ......

    情人间,真正伤人的永远不是恶语相向,而是恶语相向之后,突然流露的爱意。

    段妄离开了卧室,留下被短短几句话重伤到失神的司徒岸。

    三年前的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终于在今日变成回旋镖,扎穿了司徒岸的血肉之躯。

    答案呼之欲出了。

    他就是错了。

    错的离谱。

    他以为年轻富有是对一个年轻男孩最好的安慰,可现在看来,男孩竟一点也不快乐。

    怎会如此,他对人性的判断怎会失手,谁会不喜欢功成名就的人生?

    一刹那,司徒岸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爱上段妄的理由,似乎正是因为这孩子什么都不要,就只想要他。

    第二道回旋镖飞来,就快要老去的肉体,又一次肠穿肚烂。

    却原来,他错在此,给一个只想要爱的人钱,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甚至他还沾沾自喜的想,小朋友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的,明白他对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为你好。

    多蛮横的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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