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燕临帐中灯火通明。
几个老将都在,赵络腮胡,王参将,还有另外两个副将。
“少将军,你想好了?”
燕临坐在父亲曾经坐的位置上,手指摩挲着椅背上的裂纹。
“赵叔,王叔,李叔,陈叔。”
他一个个看过去,“你们说,燕家军还能撑多久?”
帐内沉默。
“粮只够半月,饷欠了三个月,朝廷那边,张瑾已经递了折子,要裁撤燕家军三成兵力。”
燕临继续说,“就算不裁撤,难不成要将士们饿死不成。”
“诸位都是跟了父亲几十年的老将,张瑾会留你们吗?”
王参将苦笑:“少将军,这些我们都懂,可……那可是谋逆啊。”
“不谋逆,就能活吗?”
燕临反问,“燕家已经倒了,下一个就是燕家军,诸位叔伯,你们真以为,朝廷会放过我们?”
赵络腮胡猛地站起来:“既如此,还不如我们自己干,燕家军自己扯旗,总好过跟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自己干?”
燕临看着他,“赵叔,咱们拿什么干,粮呢?饷呢?燕家军现在还能战的有两万人,两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一个月要发多少饷?这些,您算过吗?”
“难不成,去抢么,抢谁的,那些本就勉强糊口的百姓?”
赵络腮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时姑娘有粮,有钱,有路子,她能让燕家军活下去,就够了。”
王参将叹气:“少将军,你就这么信她?”
“我不信她。”燕临说得坦然,“但我信她能给燕家军一条活路。”
许久,王参将开口:“我同意。”
另外两个副将对视一眼,也点头。
只剩赵络腮胡。
他盯着燕临,眼眶发红:“少将军,燕帅若在,绝不会——”
燕临打断他,声音发涩,“赵叔,父亲不在了,父亲自刎,也是想让燕家军有条活路,陈叔,那晚你也在,父亲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赵络腮胡看了他很久,最后,重重坐回椅子,捂住了脸。
第三天一早,时苒如约来到主帐。
几个老将都在,燕临也在。
时苒没客气,直接走到主位坐下:“商量好了?”
王参将拱手:“时姑娘,燕家军两万将士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了。”
“好说。”时苒点头,“既然定了,那从今天起,燕家军听我调令,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时苒笑了:“行,那第一道令,今天中午,加餐,肉管够。”
帐内众人都是一愣。
时苒起身:“我在凌川带了五十个人过来,都是好手,下午校场设擂,燕家军任何人,能赢他们的,赏银十两,能打平手的,赏银五两。”
“别愣着了,把消息传下去,也让大家伙高兴高兴。”
等时苒出去后,帐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络腮胡喃喃:“她哪来那么多钱?”
燕临没说话,只是看向帐外。
校场上,时苒带来的五十个人已经站成一排。
个个精壮,眼神锐利。
这些人训练时间短,假以时日,不,甚至用不了一年,就会成为让人闻风丧胆的虎狼之师。
时苒的手腕,太过老辣了。
午饭时分,营地里果然飘起了肉香。
大锅炖肉,白面馒头,燕家军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丰盛的伙食了。
士兵们围坐成几个大圈,中间架着大锅,炖肉的香气混着柴火气,飘得满营地都是。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堆尖儿的碗,埋头吃得呼哧带响,嘴角挂油。
时苒带来的那几十号凌川汉子,也没另起炉灶,直接散坐在燕家军士兵堆里。
起初两边还有些拘谨,几口肉下肚,话匣子就撬开了。
一个脸上带疤的燕家军老兵,撞了撞身边凌川汉子的胳膊:“兄弟,你们在凌川那边,平时也像今儿个这样,能造上肉?”
那凌川汉子正咬下一大口馒头,三两口咽了,咧嘴一笑,露出被肉汤润得发亮的牙。
“那可不,咱时姑娘管着的队伍,别的不敢说,肚皮管饱,三五不时就能见着荤腥,逢年过节更不用说,大块肉可劲儿造。”
旁边几个燕家军士兵听得直咂嘴,眼神都黏过来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凌川兵接话,声音里透着股实在的满足:“不光吃得还行,军饷也是足月发,从不拖欠。”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兵卒,一个月稳稳这个数——一两银子。”
“一两?”
惊呼声同时从好几个燕家军士兵喉咙里蹦出来。
一个面庞黝黑的小兵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筷子都停了:“俺……俺们到手才三十钱,还常拖着,去年统共就没发全过几回……”
那凌川汉子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叹了口气:“老哥,不瞒你说,我们原先也一个鸟样,别说三十钱,几个月摸不到一个铜板都是常事,上头总说朝廷没拨下来,衙门有难处,苦水只能自个儿往肚里咽。”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专注听着的燕家军面孔,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点扬眉吐气的意味。
“可自打跟了时姑娘,日子是真不一样了。”
“她说了,当兵卖命,干的是杀敌的本事,该拿的钱粮,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晚,不光饷银,瞧见没——”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簇新的靛蓝色棉衣内衬,“入冬前,时姑娘就派人从南边运来新棉花和厚实布料,人手一套新棉衣新棉鞋,说北边天冷,不能叫兄弟们冻着,穿上那叫一个暖和,巡逻站岗,心里都是热的。”
先前问话的老兵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肘部磨得发亮棉花结块的旧袄子,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又一个凌川兵补充,语气里带着自豪:“还不止呢。”
“营房里给加了炭盆,伤病有专门的大夫和药,训练伤了扭了,立刻有人管。”
“时姑娘常来营里转,有啥难处直接就能递话上去。”
“她说了,当兵的是人,把命交给她,她就得把咱们当人看,吃饱穿暖是起码的。”
这番话说完,这一圈坐着的燕家军士兵都沉默了,只有锅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哗。
许多人看着自己碗里的肉,又看看身边凌川兵身上厚实整齐的衣裳,再想想自己那点少得可怜还总没指望的军饷,眼神复杂得很。
羡慕有之,酸楚有之,更多的是一种被强烈对比冲击后的茫然和隐隐的激荡。
那带疤的老兵最终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低声道:“你们这时姑娘,倒是难得。”
凌川汉子重新端起碗,重重一点头。
“跟着时姑娘,踏实。”
这踏实两个字,混着肉香和篝火的热气,沉甸甸地落进每个听见的燕家军士兵心里,悄悄滋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