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铮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碗坨了的面。
面已经完全凉透了,汤都被吸干,黏在碗底,糊成一团。
筷子戳进去,费劲地挑起一绺,面条软塌塌地垂着,看着就没什么胃口。
他没在意,就那么挑着,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脑子里乱得很。
他突然反应过来,他怎么会那么想?
什么叫“要是他,他不会这么说”?
什么叫“她想干什么都行”?
什么叫“他会在旁边待着,不会碍她的事”?
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愣在那儿,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面馆里闹哄哄的,有人喊服务员加汤,有人聊着厂里的事,有人划拳喊得震天响。
那些声音像隔着层什么东西,嗡嗡的,听不真切。
他盯着那碗面,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些念头。
那些念头是从哪儿来的?
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他想了又想,想不起来。
就好像它们本来就待在那儿,只是今天才被翻出来,摊在眼前,让他自己看个清楚。
他又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沈青梧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菜,筷子搁在碗边,没动。
对面的男人还在说,嘴一张一合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看着挺温和,但顾延铮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看不顺眼。
他收回目光,又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以家庭为重。”
“靠你多操持。”
他想起沈青梧在野外任务的时候。
那天,她一个人用药粉放倒八个歹徒。
他带人赶到的时候,那八个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她明明身体都在发抖,那是害怕、恐惧,但她什么也没说。
后来战士们私下里说起这事儿,都说沈大夫厉害,比他们这些当兵的都厉害。
她听见了,也不说话,只是笑笑,该干嘛干嘛。
他想起她在山里挖到那株野山参。
四十年的人参,值多少钱?
后来卖了钱,第一件事就是请他们吃饭。
十五个人的菜,她一个人从国营饭店打包,提着那么沉的篮子送到驻地门口。
战士们吃得开心,说沈大夫够意思。
他也吃了。
红烧肉,炖得烂,好吃。
还有,她扎好了韩师长的手。
韩师长那么大的领导,手伤了,大夫看了不少,结果不怎么样,最后还是她扎的。
扎了,一次就见效。
后来韩师长逢人还说沈大夫厉害。
这些,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不是靠谁“让”的,不是靠谁“许”的,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
她的医术这么好,要是结了婚,被人要求“以家庭为重”,天天围着锅台转,围着孩子转,围着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转。
那也太可惜了。
不对,不叫可惜。
叫暴殄天物。
顾延铮正想着,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沈青梧站起来,跟那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往外走。
那人还坐在那儿,脸上的笑僵着,没起来送。
顾延铮看着她的背影走到门口,推开门,消失在街对面的人流里。
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碗坨了的面。
面是凉的,黏糊糊的,难吃得很,但他一口一口嚼着,没停。
他吃着坨面,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些念头。
那些念头不肯走,就在那儿转来转去。
他想——
他该不会是……
看上沈青梧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筷子又顿住了。
他盯着那碗面,面已经见底了,只剩一点黏在碗边的碎渣。
看上她?
他二十八了,沈青梧多少岁他不知道,但肯定比他年轻的多。
可这年头,差岁数的夫妻多了去了。
他顾延铮,特战队队长,立过功,有军籍,没对象,看上谁不行?
他想起刚才那些念头。
“要是他,他不会这么说。”
“她想干什么都行。”
“他会在旁边待着,不会碍她的事。”
这些话,一个一个,都是证据。
他盯着那空碗,半天没动。
然后他想,看上就看上了,有什么好躲的?
他又不是见不得人。
可为什么刚才会心虚?
他皱起眉头,仔细回想。
是看见她跟别人相亲的时候,心里头那点不舒服?
是听见那人说“以家庭为重”的时候,心里头那点不以为然?
是发现自己想“要是他,他不会这么说”的时候,那种……那种好像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地方的感觉?
他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在想秦明川。
秦明川来医院告别那天,他看见了。秦明川看沈青梧的眼神,他认得。那是男人看喜欢的姑娘的眼神。
后来秦明川走了,再没回来过。
他当时没多想,就觉得有点可惜……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松快,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看着那个空碗,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起来一点。
秦明川喜欢她,但两人没成,秦明川走了,走了这么久,再也没有消息,以后应该也不会回来。
他们俩也没在一起过。
他也不算撬人墙角。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顾延铮把筷子放下,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压在碗底下。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往靠窗那桌看了一眼。
那男的还坐在那儿,一个人,面前的菜没怎么动,脸上带着点讪讪的表情,正端着茶杯喝茶,喝一口,愣一会儿,再喝一口。
顾延铮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街上人来人往,他站在门口,往两边看了看。
沈青梧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顾延铮他想,今天这事儿……
算了,先不想了。
反正人都走了,想也没用。
下次见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