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点。走廊里安静下来,偶尔有护士端着托盘走过,脚步声轻轻的。
她往诊室走,想着今天这事儿怎么跟董济民说。
推开诊室的门,董济民还在。
他坐在那张老旧的诊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什么材料。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上,眼睛从镜片上方看过来。
“回来了?”他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怎么样?”
沈青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急着说话,先把背着的布包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董济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头咯噔一下。
“怎么?”他放下手里的材料,把老花镜摘下来,“不顺利?”
沈青梧摇摇头。
“也不是不顺利。”她说,顿了顿,“就……见了,聊了,就这样。”
董济民等着她往下说。
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儿,她也再想这个事怎么说。
“师父,”她开口,“他提了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说结婚以后,要以家庭为重。说他的工作忙,家里的事得靠我多操持。”沈青梧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还说上班他不拦着,但主次得分清,家里是第一位的。”
董济民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沈青梧也没再说什么。
诊室里安静下来,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远处隐约有汽车喇叭响。
过了好一会儿,董济民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带着点懊恼,带着点自责。
“怎么这样啊。”他说,声音低下去,“青梧,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他张罗的这事儿。
是他打听了一圈,人家妈还来医院悄悄看过,是他跟沈青梧说“见见吧,是个不错的对象”。
现在却是这样的结果,他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
沈青梧看着他那样,心里头反倒软了一下。
“师父,”她说,声音放轻了些,“您不用这样。”
董济民抬起头,看着她。
沈青梧坐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委屈,也没什么怨气,就是平平淡淡的。
“人家的要求,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这年头,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男主外女主内,男的在外头挣钱,女的在家操持,过日子嘛,都这样。”
嗯,以前在老家,大家这样,后来来到大院,大院里大部队家属也是这样,没毛病。
只是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董济民听着,没接话。
沈青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我不想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的,但里头那股子劲儿,董济民听得出来。
那是她考医师资格时候的劲儿,是她跟着他学医时候的劲儿。
她不想这样,就这么简单。
董济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看着她眼睛里头那股子稳当的光。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点自责,有点多余了,这孩子心里头有数着呢。
内心坚韧,不会因为外物轻易动摇。
“嗯。”他点点头,声音也稳下来,“青梧啊,你说得对。”
董济民放松了点,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你这医术,好不容易学成的,我亲眼看着你一点一点啃下来的,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苦,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
“要是真让你困在家里,围着锅台转,围着孩子转,围着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转……”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他觉得这样过一生,辜负了那些辛苦。
沈青梧听着,嘴角弯了弯:“师父,您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她是真轻松,来之前她想过,董济民会不会觉得她太挑剔,会不会觉得她不懂事,会不会说“人家条件这么好,你怎么还挑三拣四”。
毕竟这年头,相亲可是难得找到这么好的对象,而且人家也没挑剔什么,顾着家里,这个要求在外人看来一点毛病没有。
只不过这人今天面对的是沈青梧,要是换一个,估计早成了。
但董济民没有这么样,他也没多问什么,什么也没劝,就说了句“你说得对”。
这就够了。
董济民看着沈青梧眼里笑意,心里头那点堵着的劲儿也散了,他伸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行,”
“这事儿就过去了,回头我跟那边说一声,就说……就说你俩不太合适。”
沈青梧点点头,笑了笑:“那就麻烦师父了。”
董济民摆摆手:“麻烦什么麻烦,这事儿也是我挑起的。”
“青梧,”他说,“你别着急,好对象,慢慢找。找不到也没关系,咱先把医术练好了,把日子过好了。人这一辈子,不是非得结婚才行。”
沈青梧愣了一下,这话,她倒是没想过能从董济民嘴里听到。
这年头,哪有劝人不着急结婚的?
她看着董济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那些褶子,看着他眼睛里头那股子认真的光。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嗯,我知道了,师父。”
董济民点点头,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
“行了,下班吧。”
“今天这事儿,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沈青梧站起来,拎起布包,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师父,”她说,“谢谢您。”
董济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谢,”他摆摆手,“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沈青梧嘴角弯了弯,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她往外走,脚步声稳稳的,一下一下的。
沈青梧回到医院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偏西。
跟董济民说完话,又聊了一会儿,再出来,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暖融融的橘黄色。
她往门口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走到医院门口,外头的天还没黑,太阳刚落到楼房后头,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红一道紫一道的,好看得很。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淡淡的,挂在天上,还没亮透,就那么静静地待着。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轮月亮,看了一会儿。
心里头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师父理解她的想法,这就够了。
她走下台阶,往宿舍的方向走。
今天相亲这事儿,反正也没成,就不跟周秀云说了吧。
说了,她肯定得唠叨。
问那人什么样啊,家里什么情况啊,为什么没成啊,是你没看上人家还是人家没看上你啊……
问完了还得念叨。
她觉得有点烦人,不说就不说了。
反正她住宿舍,不天天回家。
周秀云不问,她就当没这回事。
要是哪天问起来,就说……就说见过一面,不太合适,完了。
沈青梧想着,继续往前走。
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拖出一条淡黑色的印子。
她踩着那条影子,一步一步,往宿舍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