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远走到顾延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会儿院子虽然还没收拾干净,石但人走了,总觉得空气都清净了几分。
“队长,这院子得好好拾掇拾掇。”他往正房那扇掉了漆的雕花木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廊下那几根被湿毛巾泡得发白的栏杆,“用不用我叫几个人过来帮忙?你这一个人收拾到什么时候去。”
“不用。”顾延铮抬起头看了看正房,又看了看廊下那几根栏杆,“自己家的院子,自己收拾。”
“今天的事多谢你,等我把这边安顿好,回头请你吃饭。”
郑远摆了摆手,刚要说什么,顾延铮又补了一句:“等我妻子空下来,我们请你。”
郑远眼睛一下子睁的老大,盯着顾延铮的脸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队长。
那个在野战部队时从来不跟女人多说一句话,谁给他介绍对象都板着脸说“不考虑”的顾延铮。
“呦,队长,你结婚了?”
“这么大的喜事,怎么没通知我?”
顾延铮嘴角动了一下,“大家天南海北的,就不折腾你们了。”
郑远难得看见他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温柔,松弛,整个人都是暖的。
“嫂子是做什么的?”郑远好奇得很。
“大夫。”
“军区医院的大夫。”
“大夫好,大夫好。”郑远连连点头,脸上挂着一脸“原来如此”的笑。
他可太好奇了,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这块铁板化成水,但顾延铮明显没有往下细说的意思。
郑远知道他的脾气,不再追问,笑着敬了个礼,带着人往院门口走。
——
人被带走,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刚才派出所的同志把孙茂才家的值钱物品都清点好带走,剩下的都是些破烂:几件旧工作服、用过的搪瓷缸子、糊了一层油垢的铁锅、旧棉被,还有窗台上那几个空酒瓶。
在顾延铮眼里,这些连破烂都算不上,全是垃圾。
赶来看热闹的大爷大妈还没散,几个胆大的还扒在院门口往里瞅,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刚才那场好戏。
顾延铮走到院门口,冲着那几个看热闹的大爷大妈说了一句:“各位,帮忙把这屋子收拾干净,里面的东西,谁要谁拿走。”
这话一出,大爷大妈们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刚才在院门口他们可是看见了,孙茂才家剩下东西虽然不怎么值钱,但棉被还是能盖的,那铁锅虽然糊了油垢但刷一刷都是好的,窗台上那几个空酒瓶拿去废品站还能卖几分钱。
对于他们这些过惯了紧巴日子的人来说,白拿的东西香的很。
一个裹着灰棉袄的大妈最先反应过来,把袖子往上一撸:“小伙子,你说真的?里面的东西真能拿走?”
“能。”顾延铮侧身让开门,“红木家具是家里原来的,那些不要动。他们带进来的东西,谁要谁拿走,收拾干净就行。”
话音刚落,大妈们蜂拥而入,那劲头比过年抢购冻带鱼还积极。
两个大爷想往里挤,愣是被大妈们用胳膊肘顶了出来,只能站在廊下讪讪地搓手,嘟囔着“这老娘们儿真是不要命”。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顾延铮看不上这些,是因为在他眼里那都是别人用过的破烂,每一样都沾着孙茂才一家在这院子里住了两个月的痕迹,他想起只会觉得膈应。
但大妈们可看得上,不过是干点活就能白拿这么些东西,天底下哪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事?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大妈抱着那口糊满油垢的铁锅不撒手,另一个大妈扯着那床破棉被往外拽,嘴里还念叨着“这棉花弹一弹还能续条褥子”。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孙茂才家的破烂被一扫而空,连窗台上那几个空酒瓶都被大爷拿去装在了麻袋里。
不光东西没了,屋子也被打扫七七八八。
大妈们拿了人家的东西,干活可卖力了,地上的煤渣用笤帚扫得干干净净,灶台用碱水擦了两遍。
临走的时候,那位最先响应的大妈还回头冲顾延铮喊了一声:“小伙子,下回有事直接叫我们!”
旁边的大妈连声附和,一个比一个热情:“对对对,不要钱,纯帮忙!”
一个个的拎着锅、抱着被、扛着麻袋,心满意足地跨出院门,脚步轻快得像是赶了一趟大集。
这种好事哪里有?
她们不过是听见胡同里有动静跑过来看个热闹,没想到看了一场公安局抓人的好戏,还白捡了东西。
她们不关心这房子是谁的,不关心孙茂才去了哪里,只知道今天运气好,白捡了东西,晚上回去包顿白菜馅饺子庆祝庆祝。
顾延铮站在空下来的正房里,看着四壁空空。
刚才大妈们那一通扫荡,把孙茂才家带来的破烂搬得干干净净,连灶台上的油垢都用碱水擦了两遍。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旧家具还留在原地。
都是好木头。
留下的那张老式木床,是爷爷那辈请匠人打的,红木的,床头雕着祥云纹,这些年没人养护,木头表面蒙了一层灰,擦干净,底下的包浆还在,温润沉静,手指敲上去声音闷闷的,是好料子才有的分量。
梳妆台是紫檀木的,镜面蒙了灰,抽屉的铜把手氧化发暗,但卯榫纹丝不动,抽屉拉开合上还是严丝合缝。
家里那口樟木箱子,箱盖上雕着喜鹊登梅,被孙茂才一家当成饭桌用了两个月,上面搁过搪瓷缸子、剩饭、烟灰缸,喜鹊的翅膀上烫了好几烟头印。
还有正堂那张条案,黄花梨的,被推到墙角,案面上堆过煤球、烂菜叶子,现在抹布一擦,木纹还是流水一样顺畅。
顾延铮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沿上那个被烟头烫出的黑印。
红木上烙了一个圆圆的焦痕,床头那朵雕了大半个月的祥云被烟灰熏黑了一块,怎么擦都擦不掉。
忽然觉得刚才打轻了。
他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
这些家具都是老辈人留下来的,每一件他都认得,每一件都带着以前的记忆。
但被人睡过、用过,就算收拾干净,怎么看也都膈应。
他和青梧不会在京市长住,大姑治好了病,他们很快就要回羊城。
要用的全买新的,这些老家具先收进东厢房,等以后回来了再慢慢打理。
顾延铮走出正房,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还没冲洗干净的煤渣印子,又想起那个钱副主任弓着腰擦汗的样子,想起孙茂才梗着脖子叫嚣“我上面有人”的嘴脸。
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被损坏的家具、被撬坏的门锁、廊下被泡烂的栏杆,一一登记,列个清单。
姓孙的造成的损失,一分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