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拿着药方去了协和的中药房。
说是中药房,其实就只是住院部一楼拐角处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间,门上的“中药房”牌子已经摘了,只剩门框上几个螺丝孔,隐约看得出曾经挂过什么东西。
推门进去,一股灰尘混着药材的味扑面而来。
药柜还在,靠墙一排老式木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还贴着药材名,当归、黄芪、党参、白术……
但抽屉大多空着,拉出来只剩几片碎渣。
如今这年月,中医受打压,协和的中医科早就不复存在,剩下的大夫全是西医,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路过这间屋子都不往里看一眼。
有懂中医的老大夫也不敢站出来.
谁站出来谁倒霉,帽子一扣,轻则调离岗位,重则下放改造,妻儿老小都跟着受牵连。
这间药房还能留着一个小窗口对外抓药,已经是应民生要求。
药房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药剂师,姓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边搁着一把黄铜药戥子。
接过沈青梧的药方,凑到灯下看了半天,鳖甲煎丸加减方。
鳖甲、桃仁、丹皮、赤芍、柴胡、黄芩、半夏、桂枝……
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了她好几眼,这么年轻的医生却开得出一手漂亮的化瘀软坚方。
什么都没说,转过头看着身后那排药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涩:“这位大夫,方子是好方子。可你也看见了,这药房多久没人管了,好些药早断了货,一直没补过。”
“鳖甲,没有。丹皮,没了。桃仁倒是有,在底下抽屉里搁了小半年了,不知道潮没潮。半夏和桂枝还有,柴胡和赤芍是上次清库剩下的,分量够不够,得称了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沈青梧,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和几分为难,“你看这……”
沈青梧看着那一排空了大半的药柜,这情况她在羊城倒没碰上过。
想了想,把药方拿回来,从口袋里摸出笔,在上面又添了几味替代的药材,重新递过去:“您照这个抓,缺的那几味我另外想办法。”
药抓好递过来。
沈青梧拎着药包出了药房门,站在走廊里,心里盘算了一下。
缺的那几味,鳖甲、丹皮,还有一味辅助的药材,药房里没有,但她的空间里有。
空间里种了不少药,她一直都在采集、炮制、储存。
还有平常上山采摘的那些。
可问题是,医院药房没有药,她出去一趟,拎着齐全的药材回来,万一有人查,怎么解释?
这年头药材都是计划调拨,外头的药铺少之又少,她一个外地来的大夫,人生地不熟,出去转一圈立马把缺的药全找齐了,谁信?
她不想浪费时间去外面找药,也不想冒这个险。
拎着药包上了楼,推开病房门。
大姑正靠在枕头上喝小米粥,表姐坐在床沿上一勺一勺地喂。
沈青梧把药包搁在床头柜上,对周正明说:“姑父,药房缺了几味药,方子里的鳖甲和丹皮没有货。”
表姐一听,勺子搁在碗沿上,眉头皱起来:“什么嘛,还说京市最好的医院,连个药都没有。妈都住进来这么些天了,药房连几味中药都备不齐,也太不像话了。”
“好了好了,”大姑把粥咽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看了女儿一眼,“你少说两句,这年月中医院都快没了,人家药房还能开着就不错了。”
周正明站起来,拍了拍中山装口袋:“青梧,缺什么药你写个单子给我,我去办。东城这边有几家老字号药铺还开着,我部里的同事有几个熟门路。”
“你写,我这就去,医院里拿不到的药,我在外头总能找回来。”
“先把这些煎上。那几味等姑父回来再补进去,来得及。”
表姐应了一声,端着砂锅去外面生炉子。
沈青梧看着楼下,天边泛起暮色。窗外的槐树枝在风里摇着,光秃秃的枝桠影子投在玻璃上,晃来晃去。
药房缺的那几味,姑父已经出去找了。
以周部长的门路,总能找到鳖甲和丹皮,但来回路程加上找药的时间,少说也得一个多钟头。
表姐在外面守着砂锅煎药,火候她盯得住。
不知道顾延铮那边怎么样了,她有点担心。
——
药煎好,药汁滤进搪瓷碗里,晾到温热,端到大姑面前。
大姑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一碗深褐色的药汤。
苦味直冲鼻子,水面还浮着几星没滤干净的细渣。
眉头皱了一下,她这辈子最怕吃苦,感冒冲剂都要捏着鼻子灌,这么一大碗中药,要喝完,还真是有点难为她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把碗凑到嘴边,一口气干完。
喝完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面前这一圈围着她的人,忍不住笑了:“哎呀,我说你们不用这样。这是中药,又不是神药,哪有吃下去立马就能好?都别在这儿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她拿手指点了点周正明,又点了点儿子女儿,“你们几个,别老盯着我看,盯得我心里发毛。”
周正明没动,表姐也没动。
大姑把头转向沈青梧:“青梧,你倒是帮我说句话。”
沈青梧笑了笑:“大姑您放心,他们就是紧张您,这药是作用于身体内部的,外表一时看不出来,等过天,身上轻快,吃饭也比前些日子香,这就是药在起效。您好好配合,他们看着您一天比一天好,自然就不紧张了。”
“对,青梧说得对,这药又不是仙丹,哪有吃下去立马就好的。你们再盯下去,我没病也给你们盯出病来了。”
大家被她这么一说,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讪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