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逛了一整天,腿有些酸了,但精神头还好得很。她沿着南池子往南走,想找个便宜干净的旅馆住下来。
开国大典在即,城里的旅馆大多住满了从各地赶来的人,她问了两三家,都只剩下大通铺,大通铺她睡不习惯,人太多了,她比较喜欢安静,再说空间里她钱多的很,没有必要委屈自己。
走到一条僻静的胡同口,她看见一块木牌子挂在门楣上,写着“平安旅店”三个字,墨迹有些褪色了,但字骨端正。门脸不大,两扇木门半敞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柳絮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一盏煤油灯看报纸。
“有单间吗?”柳絮问。
老头抬起眼睛,从镜片上方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身上穿着的素色旗袍搭配针织衫转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有,有。后院东厢房刚好空着一间,干净,安静。一晚上……您给两块钱就成。”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您要是干部,有介绍信的话,一块钱也行。”
柳絮笑了笑,摸出一块大洋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住三天。有热水吗?”
“有有有,灶上烧着水呢,我让老伴给您提一壶过去。”老头收了钱,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她,又压低了声音,“姑娘,您一个人住,晚上关好门窗。这阵子北平城看着太平,但底下不干净,前几天派出所还来查过一回,说是抓了几个特务。”
柳絮接过钥匙,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您。”
后院不大,青砖墁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月光下影影绰绰的。东厢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点着桌上的油灯。房间确实不大,一张木板床,铺着蓝白格子床单,叠着一床薄被子,枕头洗得都发白了,但很干净。靠窗摆放了一张桌子,桌上搁着一把白瓷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墙角有个脸盆架子,搪瓷脸盆上印着红双喜,边沿磕掉了两块瓷。
柳絮关好门,插上门闩。她没有急着洗漱,而是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隔壁房间好像没人,对面西厢房住着人,隐约传来说话声,听的不是很清楚,前院的客人大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阵哄笑声传到这边来。
估计应该是庆祝新华夏的成立而感到开心自豪吧,柳絮微微一笑。
从空间里取出洗漱用具,简单洗了把脸,又用热水烫了烫脚。奔波了一天,脚底板磨得有些疼,热水一泡,酸胀感慢慢散了。
大概是因为泡了脚的原因,柳絮的疲惫都被泡走了,她躺在床上实在睡不着。
还不如用无人机拍一下华夏开国大典前的准备工作,这也是历史影像记录的一部分。
无人机很快的就升到了夜空中,无声无息,像一只夜鸟。柳絮盘腿坐在床上,把平板大小的监视器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拨动操控杆,画面便从屏幕上展现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1949年的北平放飞无人机。镜头从平安旅店的上空缓缓拉升,画面在平板监视器上徐徐展开。
先是青灰色的屋顶、瓦片上积年的枯草、院子里那丛竹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然后是整条胡同,两侧的院墙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
柳絮把无人机调成了夜视模式,屏幕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绿色。红灯笼在夜视模式下显出一种奇异的冷白色,一串一串挂在街巷之间,像星子落到了人间。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在移动。她放大画面,看见一对手拉手走在街上的年轻男女,女的穿着列宁装,男的穿着中山装,打着手电筒,两个人走得很慢,月光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笑了笑,操控无人机往北飞。
天安门方向,广场上灯火通明。夜视画面里,无数人影在忙碌着,有人站在脚手架上挂横幅,有人在地上画线,有人在搬运桌椅。那些身影小小的,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在为新中国的黎明做最后的准备。柳絮把镜头拉近,视频能看清工人脸上的汗珠子,有人站在梯子顶上,手里举着一盏马灯,正在给横梁上的标语描字,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完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幅作品。
看到这画面,她的眼眶都有点发热。
无人机继续向北,掠过了天安门城楼。城楼上的大红灯笼已经挂好了,夜风中微微晃动。城楼两侧的观礼台搭了大半,木板堆了一地。几个军人站在城楼下面,手里拿着图纸,对着城楼指指点点,像是在做最后的检查。
柳絮正准备把无人机拉回来,忽然听见耳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异响,这是无人机自带的定向麦克风拾取到的声音。她把画面切到声音源方向,只见广场东侧的一条胡同口,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车灯熄着,发动机也没开,就那么静静地停在暗处。车旁边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其中一个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视画面里格外刺眼。她把镜头对准那两个人,放大。
两个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他们站在那让柳絮觉得有些不对劲,其中一个不时扭头看向广场方向,另一个则时不时低头看手腕,像是在看手表。两个人偶尔交谈几句,但嘴巴动的幅度很小,显得格外谨慎。
柳絮的心提了起来。
她操控无人机悬停在那条胡同的上空,降低高度,调到更高的变焦倍数。就在这时,其中一个人转过身来,面向了镜头的方向。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深深地凹进去,下巴上有一颗明显的黑痣。他往胡同深处看了一眼,然后朝车里打了个手势。
车门开了。
又下来一个人,矮胖,走路有点瘸,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那个瘦高个接过包袱,掂了掂,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矮胖子没有上车,而是转身朝胡同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这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出现在天安门广场附近,让柳絮怀疑这几个人肯定是敌人,毕竟她之前听林教授说过:“在开国大典之前,北平城里的敌特会比任何时候都活跃。”
她看了一眼监视器上的时间,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无人机电池还剩百分之六十三。她咬了咬牙,操控无人机跟上那辆黑色轿车。轿车亮起了车灯,缓缓驶出胡同,沿着长安街往西开去。柳絮让无人机保持两百米的高度,远远地跟着,镜头始终锁定那辆车。
车子开得很慢,像是故意在压着速度,每到一个路口都会停一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柳絮的无人机在天上,自然不怕被发现,但她还是保持高度警惕,生怕对方有什么反制手段。
车子拐进了南新华街,在一处不起眼的灰色小楼前停了下来。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柳絮放大画面,看清了上面的字——“北平市公共卫生实验所”。车子熄了灯,瘦高个下了车,抱着那个包袱,快步走进了小楼。司机留在车里,柳絮看见他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在手里攥着,是一把手枪。
柳絮深吸了一口气,把无人机悬停在小楼上方,开始录像。她的心跳很快,她知道,自己可能撞上了一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