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三针镇静剂分别推进三个人的上臂肌肉里。药液推完,三个人的呼吸变得更沉了,这个剂量足够让他们安安稳稳地躺上十二个小时,就算天塌了也不会醒。
柳絮直起身,扫了一眼四周。巷子深处黑黢黢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她把地窖口的木板盖好,又在上面撒了一层干草,退后几步看了看,月光下,那堆干草和周围的泥土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岔巷。凌晨三点零三分。离宝轩阁交接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宝轩阁在大栅栏中段,是一家经营文房四宝的老字号,两层的木楼,门面不大,但在北平古玩行里颇有口碑。柳絮提前用无人机查过这一块的地形,属于前店后库,后院连着一条窄巷,可以从侧门进出。
她放慢脚步,在距离宝轩阁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闪身躲进一家已经歇业的茶馆门廊下。从这里看过去,宝轩阁的铺面黑着灯,门板关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的目光越过屋顶,看见后院方向有一点极微弱的光亮,像是有人用厚厚的布帘遮住了窗户,只漏出一线烛光。
有人。
她没有再往前,而是从空间里再次取出那架侦察无人机。这一次她没有放飞,而是从机腹下拆下一个小巧的夜视潜望镜,这是无人机的配套附件,可以像蛇一样弯曲,前端带有针孔摄像头,能从门缝、窗缝甚至墙洞里伸进去。她把潜望镜连上监视器,猫着腰,沿着街边的阴影朝宝轩阁的侧后方摸去。
后院的小门是一扇木门,门板老旧,门缝不窄。柳絮贴着墙壁,把潜望镜的前端从门缝里慢慢塞进去,眼睛盯着监视器屏幕。
画面亮起来的瞬间,她看清了后院的全貌。
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几只瓦缸和几盆枯萎的花。正对院门的是三间北房,中间那间的窗户被棉被从里面堵死了,但棉被的边缘还是漏出了光。透过潜望镜的夜视功能,她能看见房间里有人影在晃动,至少三四个。
她调整了一下潜望镜的角度,把镜头对准棉被和窗框之间的那道缝隙。
房间里的景象一点一点地展现在她眼前。
一张长条桌上摆着几只打开的楠木箱子,箱子里铺着黄色的绸缎,绸缎上躺着各式各样的“古董”:青铜小鼎、青花瓷瓶、玉璧、佛像。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正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只瓷瓶的底部。另一个穿黑色短打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手枪,不时探头往外看。
长条桌的尽头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但身形瘦削,肩膀微微佝偻。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拿着一根细细的竹棍,正指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图纸,低声说着什么。
柳絮把潜望镜的麦克风灵敏度调到最高。
“……每只箱子的夹层里都装了雷管,引线在这个位置。”那人用竹棍点了点图纸上的一个红圈,“等把这些东西全都放在指定地点到时候,等时间到了统一遥控爆炸。”
一个沙哑的声音问:“如果要是有人出了岔子?被公安查到了怎么办?”
“那就当场引爆。”中山装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箱子里的炸药足够能把那些追来的公安全部送上天。连人带证据,一个都不留。”
柳絮的手指紧紧攥着潜望镜的握把,指节发白。
“交接时间定了吗?”沙哑的声音又问。
“凌晨四点整。夜枭的人会从后巷进来,我们定的暗号,敲门声三短一长。”中山装把竹棍放下,直起身,终于侧过了脸。潜望镜捕捉到了那张脸的轮廓,这男人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成一条线,下巴上有一颗黑痣。
柳絮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见过这张脸。在无人机拍到的画面里,那个站在“北平市公共卫生实验所”二楼房间里、被人叫作“组长”的男人。
他也来了。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继续看、继续听。中山装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看了一眼:“还有四十五分钟。先把箱子搬到院子里放好,等他们过来把东西抬走。”
几个人应了一声,开始搬箱子。楠木箱子看起来不轻,两个人抬一只,吭哧吭哧地往院子里搬。柳絮迅速收回潜望镜,贴着墙壁退回阴影里,脑子里飞速运转。
四点整交接,还有四十五分钟。对方会从后巷进来,而箱子里有炸药,可以遥控引爆。虽然十二个投放点的手绘地图她已经拿到手了,但那些箱子里的“假古董”很可能就是要在投放点放置的东西,她最好是,拿到那批人的名单和下一步计划,要不然不清楚整个计划还是容易让这一群潜伏在浪下面的鱼给溜走,后续说不定还会作出危害公共安全的大事。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后巷的脚步声更近了。柳絮从栏杆的缝隙里看出去,看见三个模糊的人影正沿着后巷朝宝轩阁的方向走来。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戴着黑色礼帽,穿着灰色长衫。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提着箱子。
不一会,三个人在宝轩阁后门前停下了。高个子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很短,然后停了一秒,又敲了一下,比前三声略长。
三短一长,这是对口号的行动。
院子里,穿黑色短打的年轻人拉开了门闩。木门无声地打开,三个人鱼贯而入。
柳絮没有动。她在等,等所有人全部进入院子。
后门快速的被关上了。礼帽男站在院子中央,组长从石阶上走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定,距离不到两米。三个手下和礼帽男带来的两个随从散落在院子各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方身上。
“海东青,东西呢?”礼帽男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玻璃上刮过。
组长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楠木箱子:“夜枭,所有的东西全在这里。”
礼帽男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只放大镜和一根细长的钢针。他打开第一只箱子,取出那只青铜小鼎,先用放大镜看了一圈纹饰和锈色,然后用钢针在鼎足的隐蔽处轻轻刮了一下,凑近闻了闻。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钢针刮过金属的细微摩擦声。
大约过了一分钟,礼帽男把青铜小鼎放回箱子,站起来,朝组长点了点头:“希望我们这次能成功。”
“肯定会成功。”代号为海东青的组长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开始搬箱子。两个穿黑色短打的年轻人走上前来,一人抬一只箱子的把手。穿长衫的中年人也凑过来帮忙,弯下腰去够箱子的另一侧。
就是现在。
柳絮深吸一口气,右手拇指猛地按下了声波催眠炸弹的按钮。
那枚银色的圆球从阳台无声地飞出,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向院子中央,六只箱子正中间的空地。它在落地的瞬间释放出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空气波纹,超低频振动像涟漪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瞬间覆盖了整个院子。
院子里的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穿长衫的中年人弯着的腰还没来得及直起来,整个人就软了下去,脸朝下趴在了箱盖上,鼾声几乎是在倒地的同时就响了起来。两个抬箱子的年轻人几乎是同时双腿一软,栽倒在地,手里的箱子脱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礼帽男刚把手伸进怀里,手还没掏出来,整个人就滑坐在了地上,靠着箱子闭上了眼睛,黑礼帽从头上滚落,在青砖地上转了两圈才停住。他的两个随从也没撑过两秒,手里的提箱啪嗒掉地,人已经歪倒在了彼此的肩膀上。
但柳絮的目光死死锁住了那个组长。
海东青的脑子里忽然涌上一阵古怪的眩晕,像有人在他颅腔里塞了一团棉花,沉甸甸的,压得意识直往下坠。他立刻知道自己中招了。
干了一辈子特务,经历过魔鬼般的特训,他对身体失控的征兆太熟悉了。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撑开正在打架的眼皮,眼球表面的血管猛地贲张,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剧烈地收缩又放大。他一只手死死扣住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另一只手疯狂地探向中山装的内兜,那里藏着炸弹遥控器。
既然已经暴露,那就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他的指尖触到了遥控器冰冷的边缘。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像一针强心剂,让他残存的意志力猛地一振。他的手指颤抖着往内兜深处探去,试图把那枚小小的黑色方盒夹出来。
然而,眩晕来得太快、太猛。像一面无形的巨墙迎头砸下,盖住了他的意识。他的手指刚刚捏住遥控器的一角,还没来得及往外抽,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膝盖一软,身体顺着门框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