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脊从矿洞里出来那天,石硠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他蹲在矿洞口,看着铁脊走出来。瘦了一圈,眼睛陷下去,但能走路了。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了个麻袋。渊蛟跟在后头,嘴上骂了一句,语气倒是松了。
铁脊没理他,走到洛尘面前站了一会儿。
“我想给我爹娘立个碑。”
洛尘点点头。“行。”
石硠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站起来回洞里拿了凿子。凿子是他在矿洞里捡的废铁自己磨的,柄上缠着布条,握久了也不会磨手。
后山那块平地是渊蛟选的。他说这里风水好,能看见太阳升起。没人接话,但都跟着去了。山坡上的草刚冒头,踩上去软绵绵的。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谢渊扛着锄头挖坑。左肩的伤还没好利落,挖一会儿就龇牙咧嘴,但没停。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土里,他也不擦。李鲤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歇会儿,我来。”
谢渊看了他一眼。“你来?你那尾巴能刨土还是能甩泥?”
李鲤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鱼尾巴,在地上甩了两下,确实干不了这活。他没说话,退到旁边去了。
谢渊也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挖。锄头砸在土里,闷响一声,翻起一块湿泥。他一锄一锄地挖,不急不慢,但每一锄都用了全力。
元蛭蹲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他的肚子扁扁的,眼睛却比平时亮,盯着坑里的土,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坑挖好了。三尺深,四尺长,两尺宽。洛尘把碑抬过来。青石,谢渊从山脚搬上来的,方正平整,石面磨得光滑。石硠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石面。
“字刻了吗?”
“还没。”
“我来。”
他从怀里摸出凿子,蹲下来,一凿一凿地刻。刻得很慢,但每一凿都稳。凿尖碰到石头,发出清脆的响声,碎屑飞起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也不掸。
“铁脊他爹”“铁脊他娘”“铁脊他妹小丫”
三行字,刻了小半个时辰。刻完把凿子收起来,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他没说话,站到一旁,把位置让出来。
铁脊站在碑前,看着那三行字,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动。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肩膀延伸到腰间的疤在衣领下面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像是刚结痂不久。
夔刚站在旁边,看了看碑上的字,又看了看铁脊。站了一会儿,把目光转开了。他的手里攥着擎天柱,柱头杵在地上,陷进土里半寸。
渊蛟蹲着,看了一眼碑上的字,又看了一眼铁脊,把嘴闭上了。他把分水剑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剑鞘上,指节微微发白。谢渊张了张嘴,被李鲤看了一眼,也闭上了。李鲤的账本夹在胳膊底下,风把账本吹开了一页,他又合上,用手按住。
没人说话。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碑前的草叶子晃了晃。远处有鸟叫,叫了几声就停了。云从山那边飘过来,遮住太阳,又飘走,光影在山坡上一寸一寸地移。
过了一会儿,铁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第一个头磕下去,他的肩膀绷紧了。第二个头,他的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第三个头,他趴在那里,停了几秒,才慢慢直起身。
磕完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碑。看了几秒,转过身,继续走。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渊蛟跟在后面,路过碑的时候伸手把上面沾的枯叶拿掉。他的手指碰到石头,碑上的字还带着凿子刻过的毛刺,扎手。他把枯叶攥在手心里,走了几步才扔掉。
谢渊也停了一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他的钳子在身侧咔咔响了两声,又安静了。他低着头走过去,脚步比平时重。
夔刚走在最后,等所有人都过了,蹲下来,把碑脚边上的几块碎石捡走,用手把土拍实了。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碑上的字,转身走了。
没人提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