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从第一次进入A级秘境出来的那天，我就知道，我这种人，活不长。”
方镜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带着自嘲。
“没有背景，没有实力，没有靠山，我唯一有的，就是这一条命，这条命，在那个秘境里就该没了，是你让我多活了这么久，说实话，够本了。”
“其实……我挺羡慕白宇宁你们俩的。”
方镜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毫不掩饰的向往。
“从小到大，你们两个都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吃饭，甚至就连领取精灵都是选择随机蛋。
再然后，一起训练，一起变强，什么都是一起的，真好啊，有个能把后背交出去的兄弟，真好。”
“我是不是很矫情？一个大男人，临死前说这种话。”
方镜咳了两声，声音越发虚弱。
“但没办法啊，我没有经历过这些，我爸走得早，我妈看家里穷，改嫁了，是我奶奶，一口饭一口饭把我拉扯大。”
说到这里，方镜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压抑的哭腔。
“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都不敢告诉她，我在外面到底在干什么，每次我都笑着说我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我说我马上就能转正了，马上就能当上研究员了，马上就能挣大钱给她买大房子了。”
“她信了，她一直都信我，还让我别太累着……”
方镜哼哼两声，再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我这种人活着也没什么用，连自己相依为命的精灵都保护不好，连人生的目标都没有。像滩烂泥。”
“可自从认识了你，陆渊。”
方镜的语气突然变了。
“你在中级训练家审核比赛上拿下第一！
你在市级比赛上敢顶着压力为平民发声！
你敢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拒绝叶家！
你在幻境试炼中大杀四方，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叶星河杀得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你足智多谋，你目标长远，你也有和那恐怖实力相匹配的野心！”
“陆渊，有时候我都觉得，你简直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觉得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做梦都想看到你成功。”
“你这种人，绝对不应该死在半路上，我们平民被压迫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出了一个真正的过江蛟龙啊！”
就在这时，录音器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滴滴声。
那是一种自毁装置。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
录音器的外壳彻底炸裂，化作一团黑灰。
但在陆渊的脑海深处，方镜的声音并没有消失。
高科技设备在销毁的瞬间，将最后一段绝密信息转化为特殊的精神频段波长，直接传输进了陆渊的脑海中。
“所以我想着，我这把骨头，总该为你做点什么。”
方镜的声音在陆渊脑海中回荡。
“所幸，真让我发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
“陆渊，刹字确实是一个组织，我手臂上的那个符号，也确实是某种在不断吸收我生命本源的东西。”
“可我一直在想，他们如果只是想要生命力，去大街上抓一些流浪汉不就得了？
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找我们这些年轻的研究员？肯定有其他用处，但我这里没有发现具体的实验数据。”
“可是，我做了一个实验，我划伤了我手臂上的皮肉，放了一点血。”
“一只野生的小拉达闻到味道跑了过来，它露出了非常渴望的表情，然后舔了一口。”
“就舔了一口！它的体型竟然直接膨胀变大，并且眼神也发白了，全身都是恐怖的凶性！”
“可过了一会，这只变异的小拉达又缩了回去，变得跟平常没有区别了，直到我再次刮破伤口，放出那种血，它闻到味道后，竟然再次变得暴躁起来！”
“但奇怪的是，它发狂的时候，没有攻击我，可突然旁边它的同类过来了，这只发狂的小拉达竟然扑上去，活生生地把自己的同类给咬死了！”
“陆渊，这个刹组织涉及的水太深了，就单单目前露面的，朋友圈的那个张漠，还有林卫东，还有那些给他们提供资金的世家，肯定全都深陷其中！”
“陆渊，如果没有和刹组织产生直接的生死仇恨，最好还是不要去管了。
这一看就是非常危险的泥潭……”
方镜的语气充满了深切的关怀和担忧。
最后，方镜的声音变小了，似乎是在笑。
“好了，不管如何。
你的未来绝对不会局限在小小的柳城。
你的未来绝对丰富多彩。
你就……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吧。”
几秒后，方镜的声音再次传来。
“遗憾，确实遗憾，我也想当个堂堂正正的训练家，我也想好好陪奶奶安度晚年，我也想……和我的猛火猴再次见面啊。
也想和你们几个好好地聚一次啊，那该是多么的幸福啊……
方镜最后叹了口气。
“陆渊，再见了，我想，我的死……应该会有点价值吧……”
随着风声的停止。
那道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陆渊站在树冠上，耳边回荡着夜晚高空呼啸的冷风，以及下方遗迹废墟里传来的阵阵爆炸声。
可这厮杀声都不及方镜这最后的遗言来得震耳欲聋。
“方镜……”
陆渊缓缓地吐出这两个字。
录音器已经彻底销毁了。
方镜的声音，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陆渊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被硝烟遮蔽的冷月。
从最初在秘境中救下方镜的那一刻起。
在陆渊的内心中，一切的人际关系都是以利益来衡量的。
他救方镜，不过是因为方镜身处林卫东的阵营，能够为他提供情报。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等价交换。
哪怕方镜后来什么都不说，什么情报都弄不到，陆渊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大不了就是一笔失败的投资。
可让陆渊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方镜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这么拼尽全力地去刺探情报。
到最后，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的生命，去为他陆渊点燃那颗引开敌人的信号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