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儿笑着摊开两只手,低头比了比,张尘刚托住她往下滑的胳膊,她便打了个哈欠。
“哥哥,我困了。”
她靠回他怀里,白色辫子蹭在领口,张尘把原本要问的话咽了回去。
池小小放下水壶,小心接过她,让她趴在自己肩头。
“张尘哥,那我先带她去休息,她今早起得早。”
张尘点头,目送两条系着红绳的白辫子出了院门。
外面的搬运声还没停,他收回目光,碰了碰江雅搭在椅边的手。
“我出去看看,试药那边已经开始准备了。”
江雅松开他的手,往院外望去。
“去吧,别惦记这里,有事我让人找你。”
张尘将水杯挪到她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离开了院子。
王波办事用不着他盯着,但三万人的名字已经递到面前,血食吃下去究竟能留下多少人,得亲眼看看。
试用场地设在一处腾空的训练场,候药、服药和观察的位置被隔开,通道都有守卫。
张尘进去时,登记员正在核对名字,等候的一级序列者排了几列,只有近三百人。
王波从桌后迎上来,破眼镜挂在鼻梁上,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人都核过了,今天能用的血食也全在这儿。”
他指向桌上分开放置的几个盘子。
“万能忙了一整夜,献祭换来的一级血食也才三百多枚,昨夜先后用了五十多枚,剩下这些,今天用完。”
万能守在桌后,将最后一个盘子推到登记员手边。
“都在这里了,别漏记,少一枚也补不上。”
张尘扫过那些血食,又望向等候的人群。
三万人报名,卡住眼下批次的却是这几只盘子。
“照原来的安排来,不用因为我到了就赶。”
王波把旁边的椅子拉出来,张尘没坐,跟着他走到服药区旁。
有人认出了张尘,立即放下抱在胸前的胳膊,用手肘碰了碰同伴。
“白王真来了。”
同伴抬起头,把衣襟上的灰拍掉,原本弓着的背也挺直了。
前排一名男人还在搓手,瞥见张尘,赶紧把双手按在腿上。
王波走到队伍前,将名单摊开。
“诸位,白王来看你们了。”
等众人转过脸,他用笔点了点第一行。
“成败在此一举,按名单分批来,叫到名字的上前服用。”
第一批人坐定,王波没有立刻发药。
“再问最后一遍,是不是自愿?”
几人先后应声,一个瘦高男人把袖子卷到肘上。
“王先生,指印都按了,来这里就是奔着二级来的。”
王波按住发药人的托盘。
“指印归指印,药还没吃,现在仍然能退。”
瘦高男人把手掌放到桌上,没有往回缩。
“我不退。”
王波这才示意继续,又指向登记册。
“成功的有赏赐,没挺过去的,城里照顾登记在册的亲人,昨天讲过的安排,照办。”
张尘看向登记员。
“名字和家属再核一遍,别省这一步。”
一名男人主动把登记页推过去,手指压在家属那栏。
“我娘叫陈桂兰,是桂花的桂,这里没写错吧?”
登记员把那三个字读给他听,他才松手,接过血食。
“城要是破了,我们一样活不了,现在至少还有个往上走的机会。”
旁边的人抿了抿嘴,轮到自己,照样把手伸了出去。
张尘扫过这一排人,没有补上保证成功的话。
他站在这里,已经让几个人松了口气,可松口气救不了命。
“吞下后留在座位上,有不舒服就开口,别硬撑着瞒。”
王波退到张尘身侧,守卫随即站住两边通道。
血食被吞下,场内只剩下衣料摩擦的声音。
瘦高男人闭着眼调整呼吸,另一人掐着自己的膝盖,指甲几乎陷进裤料。
张尘收着气息,目光从他们的手脚移到面部。
过了一会儿,瘦高男人背部一挺,身上的气息越过一级,又渐渐稳住。
负责检查的人蹲到他面前。
“叫什么名字,今天来做什么?”
他报出姓名,低头翻看自己的双手,嘴角一点点扯开。
“来突破二级……成了,我真成了。”
后排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守卫伸手拦住,让他退回原位。
“先去观察,还得等一段时间。”
瘦高男人连忙应下,走到观察区门口时,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方才坐在他旁边的人摔在地上,身体抽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检查人员解开那人的领口,摸过颈侧,又检查了胸口,最后朝王波摇头。
王波笔尖停了一下,将名字抄进死亡名单。
瘦高男人扶着门框,直到担架从面前过去,才收起嘴角,跟守卫往里走。
张尘的目光还没离开担架,服药区又响起一声闷哼。
一个男人撑住椅沿,脖子歪向肩膀,手背下钻出几根硬刺,将皮肤顶破。
离他最近的守卫拔刀上前。
“周成,把手放下来!”
男人抬脸时,嘴巴已经合不上了,血顺着下巴滴到胸前。
他扑向守卫,指尖刮过盾牌,留下几道凹痕。
持刀守卫抬起的手停了半拍,另一人已经从侧面抵住盾,把去路封住。
“周成!”
守卫又喊了一遍,盾后的人却伸手抓向他的脖子,硬刺卡进盾缘,仍在往前挤。
张尘看见守卫咬住牙,刀从盾侧送了进去。
同伴补上第二刀,将那具变了形的身体压在地上。
直到挣扎停止,持刀守卫仍握着刀柄。
旁边的人碰了碰他的肩膀。
“松手,我来收。”
守卫抽回刀,擦了两次,刀背上仍留着血。
张尘没有责问那半拍迟疑,只转向王波。
“这一批,还有没确认的?”
王波挨个核完位置,才合上手中的登记页。
“剩下的人都进观察区了,再清一遍场地。”
沾血的椅子被搬走,地面清理干净,下一批名字才被念出来。
被叫到的人先望向担架离开的出口,脚下没有动。
登记员等了片刻,将笔放下。
“你要退出,现在可以登记。”
那人抹了把嘴,从队列里走出来,坐到空椅子上。
“到我了,给我吧。”
张尘看着他接药,没有上前劝。
守城缺人,这些人也缺往上走的路,可名单上的一个指印,换不来必活的把握。
试药一直持续到午后,观察区陆续添人,另一边的出口也没闲过。
每结束一批,王波都将登记册与结果对照。
一名登记员抄漏了家属住处,被他拿笔拦住。
“补齐再翻页,赏赐和抚恤都跟着名字走,不能等找不到人了再查。”
张尘拿过已经核完的几页,将两张粘在一起的纸揭开,递回桌上。
“这张也核,血把名字盖住了,找原册对。”
登记员重新翻出底册,把住处和亲属逐项读出来,王波听完才落笔。
傍晚,守卫脚边换了第三盆洗刀的水。
早先突破的瘦高男人通过观察,领到盖了章的成功登记,纸上写着二级,以及可以领取的赏赐。
他用拇指摸过那两个字,将纸折好,贴身收起。
走到出口,他又绕开候药的队伍,朝张尘鞠了一躬。
张尘朝他点头,旁边一个尚未服药的年轻人小声问守卫。
“白王还不走吗?”
守卫挪开挡路的椅子。
“最后一批还没吃。”
年轻人望向张尘,把快要揉破的登记页摊平,交到桌前。
最后一盘血食被分下去,张尘仍站在王波身侧。
夜色落下,观察区最后一人的结果也送到了桌上。
王波重新核过总数,合上统计册,长出一口气。
“成功的机率,只有不到三分之一。”
张尘望过观察区,守卫正将最后一把沾血的椅子搬出通道,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尚未轮到的报名名单。
“这只是一级血食,如果是二级血食,成功的机率还会不断下降。”
王波没有接话,将今晚的结果压在三万人的名单上。
纸页被推开半寸,露出下一名报名者的名字,名字旁边,还按着一枚完整的红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