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先生真正买下内瑟菲尔德的消息,是伊丽莎白从镇上带回来的。
那天下午,她刚进家门,就看见班纳特太太从楼梯上冲下来,两只手攥着手帕,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买下来了?真的买下来了?内瑟菲尔德成了他的了?”
伊丽莎白点点头。
“我亲眼看见的,他在书房里签的字。”
班纳特太太原地转了两圈,手帕都快被她攥烂了。
“好好好!这下可好了!简以后就是内瑟菲尔德的太太了!我们就是邻居了!每天都能见面!”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一把拉住简的手。
“简,你得好好谢谢人家宾利先生。他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简的脸微微红了,却没说话。
那笑意挂在嘴角,温柔得能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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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宾利先生登门拜访。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人,提着几盒礼物——茶叶、绸缎、还有一篮子水果。他把那些东西放在门厅里,朝迎出来的班纳特先生和太太鞠了一躬。
“班纳特先生,班纳特太太,我今日来,是想请求你们的允许。”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简。
那双眼睛里,装满了东西。
“我恳请你们,允许我娶简小姐为妻。”
班纳特先生靠在楼梯扶手上,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他看了宾利一眼,又看了简一眼,点了点头。
“我应允了。”
宾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班纳特先生没有笑。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宾利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查尔斯,”他说,难得用上了名字,“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宾利站直了身子。
“您说。”
“对简好。”
宾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我会的,先生。我向您发誓。”
班纳特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班纳特太太已经冲上来了,拉着宾利的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好好好!女婿!快进来坐!我这就让人准备午饭!今天得好好庆祝!”
宾利被她拉着往里走,脸上的笑有些尴尬,却没有挣脱。
他看了一眼简,简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满屋子的喧闹,就那么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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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的时候,班纳特太太简直把宾利当成了神仙供奉。
她坐在他旁边,不停往他盘子里夹菜,嘴里絮叨个不停。
“查尔斯,多吃点,这个烤羊腿是汉娜的拿手菜。还有这个汤,我特意让厨娘炖的,你尝尝好不好喝。”
宾利应着,盘子里的菜已经堆得像座小山。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嘴角弯着,什么都没说。又看了一眼玛丽,玛丽低着头,专心对付自己盘子里的食物。
班纳特先生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着汤,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你能撑多久”的笑。
宾利心里知道,班纳特太太的热情,在某些人眼里可能算是“失礼”。可他想,那些礼仪不过是外在的东西。班纳特太太的热情,是真心的。
真心,比礼仪重要得多。
他又低头吃了一口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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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在镇子里的小教堂举行。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红的,蓝的,紫的。
教堂里坐满了人。班纳特家占了前三排,卢卡斯家挤在后面,菲利普斯姨父和姨妈也来了,还有一些镇上的邻居。莉迪亚和基蒂坐在第二排,头挤着头,叽叽咕咕说着什么。班纳特太太坐在第一排,手帕已经攥在手里,随时准备擦眼泪。
管风琴的声音响起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转过头,看着教堂门口。
简站在那儿。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穿着一件美丽的蓝裙子,那蓝色淡淡的,衬得她的脸格外温柔。
她的头上戴着母亲年轻时的旧头纱,纱已经有些泛黄,却和她很配。
脖子上挂着一条新项链——是宾利送的,细细的金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耳朵上戴着伊丽莎白借给她的耳环,那耳环是玛丽从伦敦买的,简戴上去很好看。
班纳特先生站在她旁边,挽着她的手臂。
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嘲讽的笑,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管风琴继续响着,他们一步一步往里走。
简的眼睛看着圣坛,看着站在那里的那个人。
宾利站在圣坛前,看着她走过来,眼睛就没眨过。
班纳特先生带着简走到圣坛前,停下。
牧师站在他们面前,穿着白色的祭袍,手里捧着圣经。
班纳特先生拿起简的手,放到宾利手里。
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
班纳特先生看着宾利,只说了一句话。
“交给你了。”
然后他退到一边,在第一排班纳特太太旁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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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誓词。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教堂里清清楚楚。
“亲爱的弟兄姊妹,我们今日聚集在此,是为了见证查尔斯·宾利先生与简·班纳特小姐结为夫妇。这婚姻是可敬的,是上帝所设立的,也是人所应当尊重的……”
宾利站在那儿,手心微微出汗。他感觉到简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凉凉的,却让他觉得踏实。
牧师转向会众。
“若有人知道这两人不能合法结为夫妇,请现在说出来,否则请永远保持沉默。”
教堂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
牧师点点头,转向宾利。
“查尔斯·宾利先生,你愿意娶这位女子为你的合法妻子,在上帝面前与她结为夫妇,无论顺境逆境,富足贫穷,疾病健康,都爱她、照顾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宾利的声音稳稳的,却有一点颤。
“我愿意。”
牧师转向简。
“简·班纳特小姐,你愿意嫁与这位男子为你的合法丈夫,在上帝面前与他结为夫妇,无论顺境逆境,富足贫穷,疾病健康,都爱他、照顾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简抬起头,看着宾利。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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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师从旁边的桌上拿起那枚戒指,递给宾利。
宾利接过戒指,握着简的左手,把那枚小小的金环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他的手指有些抖,却稳稳地把它套了进去。
牧师说:“以此戒指,我娶你为妻;以此身体,我敬你爱你;以此世间财物,我赠与你。奉父、子、圣灵的名。阿们。”
宾利跟着念了。
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牧师把手放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宣告:
“那由上帝结合的,人不可分开。我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宣告你们成为夫妻。阿们。”
管风琴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欢快了。
宾利低下头,在简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班纳特太太已经在第一排哭起来了,手帕捂着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班纳特先生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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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坐在后排,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宾利把戒指套在简的手指上,看见简抬起头看宾利的眼神,看见班纳特太太哭得稀里哗啦,看见伊丽莎白嘴角那点笑意。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那一对新人身上,把他们照得亮亮的。
她想起这个时代的婚礼流程——没有白婚纱,没有交换戒指,没有那些后世被赋予浪漫意义的仪式。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一枚戒指,一个吻。
她对这套流程,实在谈不上满意。
可那又怎么样?
简是高兴的。宾利也是高兴的。
这就够了。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当那个坐在角落里、什么都不会说的三女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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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后,牧师领着简和宾利走到教堂后部的小房间。
那里有一张橡木桌子,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大册子,封面是深棕色的牛皮,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旁边放着一支羽毛笔,墨水瓶是铜的,瓶口还残留着干涸的墨渍。
牧师翻开册子,指着最新的一页。
“请在这里签字。”
宾利接过笔,蘸了蘸墨水,俯下身,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手还有点抖,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些。
他把笔递给简。
简接过笔,低头看着那页纸。她的名字和宾利的名字排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空格。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写下“简·班纳特”。
最后一个字母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班纳特先生站在旁边,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但这一次,他写得很慢。
班纳特太太也签了。她的手帕还没收起来,签完字又擦了擦眼角。
伊丽莎白和玛丽作为证婚人,也依次签了。
最后是牧师。他用那支羽毛笔在册子最下面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册子,朝新人点了点头。
“愿主保佑你们。”
签字结束后,所有人都涌到教堂门口,朝新人撒花。莉迪亚和基蒂撒得最起劲,花瓣满天飞,落得宾利满身都是。宾利也不恼,笑着把简护在身后。
班纳特太太拉着卢卡斯太太,又开始絮叨起来。
“这婚礼办得怎么样?简那条裙子好看吧?头纱是传下来的,新项链是宾利送的……”
玛丽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笑闹的人。
伊丽莎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在想什么?”
玛丽摇摇头。
“没什么。”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阳光落在那对新人和那些笑闹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