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马车载着新人往内瑟菲尔德驶去。
玛丽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人群已经开始散了,三三两两往各自的方向走。她正要转身,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达西站在不远处,一身深色的礼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从马车的方向收回来,正好对上她的。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有走过去。
玛丽朝他点了点头。
达西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玛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伊丽莎白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内瑟菲尔德的客厅里,宾客已经坐满了。
简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屋子的人,有些恍惚。这是她以后的家,可她现在站在这里,却像是一个客人。
卡洛琳从人群里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简,这边。婚宴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简看着她,有些意外。
“卡洛琳,辛苦你了。”
卡洛琳摆了摆手,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傲娇神情。
“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总不能丢了宾利家的脸面。你是新娘,今天就负责美美的,别的不用操心。”
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能化开。她忽然有了一个实感——她现在是宾利家的人了。她朝卡洛琳点了点头。
“谢谢你。”
卡洛琳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快进去吧,别让客人等”。
宴席开始了。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食物,银质的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宾利坐在主位上,简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那种温柔的笑。
宾利站起来,举起酒杯。
“诸位,”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些,“我想说几句话。”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宾利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简身上,停了一瞬。
“朗博恩是个好地方。我在这里遇到了终身的幸福。”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却是真心的。
“感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婚礼。以后,我也是这里的一份子了。日后大家互相扶持,长久相处。”
他说完,举起酒杯。众人跟着举杯,喝了一口。
简也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谢谢诸位今日的到来。也谢谢大家对我这些年的照顾。日后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她说完,朝众人点了点头,又坐下。
宴席正式开始。刀叉碰撞的声音响起来,人们开始吃,开始喝,开始聊那些婚礼上的趣事。莉迪亚和基蒂已经和几个年轻军官聊上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班纳特太太拉着卢卡斯太太,又开始絮叨。
玛丽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盘子里的东西。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达西坐在那儿,面前也摆着盘子,却没怎么动。他的目光落在宾利身上,听着宾利和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宾利又在说什么,笑得很大声。他转过头,看着简,那眼神里全是东西。
达西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落在简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朝玛丽这边看过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玛丽愣了一下。她没有移开。达西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满桌的喧闹,看着彼此。宾利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在说“幸福”。
玛丽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东西。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达西已经移开了目光,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伦敦城里,《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五卷》卖得很好。
书店门口又排起了长队,报童们举着报纸满街喊:“托马逊新书!暗巷审判官!妓女连环杀手落网!”
印刷厂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转,埃杰顿先生每天都要往印刷厂跑两趟,催着工头加印、再加印、再加印。
那些骂过苏格兰场无能的报纸,这回倒是不骂了,忙着写书评,忙着分析“真实案件改编”,忙着猜测那个“暗巷审判官”到底有没有原型。
读者们买回去,一口气读完,然后跑到咖啡馆里和人争论——玛莎该不该被抓?她算英雄还是罪犯?弗朗西丝那个“前摄”的法子,到底能不能用在真实案子里?伦敦城里,到处都是谈论这本书的人。
苏格兰场的雷丁顿总督察自然也拿到了一份。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本厚厚的新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窗外灰蒙蒙的天,屋里只有翻书的声音。读完之后他把书放下,皱着眉,望着窗外愣了好一会儿。
书里的案子,和现实里那些袭击案,太像了。
那些受伤的贵族,那些颠三倒四的证词,那些“不认识凶手”的说辞——和书里那些嫖客的反应一模一样。
雷丁顿站起身,走到窗前,又走回来。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那些贵族,会不会和书里的嫖客一样——因为害怕暴露什么,所以才撒谎?
他叫来下属。“去查查那些遇袭的人,看看他们平时都去什么地方,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尤其是风月街那边。”
下属愣了一下。“风月街?先生,那些都是体面人……”
雷丁顿摆了摆手。“查就是。”
几天后,下属带回了消息。那些遇袭的贵族确实有个共同点——他们常去的不是普通的风月场所,而是那种特殊的、只接待男人的地方。
下属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雷丁顿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同性恋。在英国,这是违反教义的,更是重罪。一旦暴露,身败名裂,丢官罢爵,甚至可能被判刑。
难怪他们遮遮掩掩,难怪他们连凶手的样貌都说不清。他们怕的不是凶手,是怕别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出现。
雷丁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雷丁顿最终只能安排便衣警探在风月街附近监视。
那些人换上了粗布外套,混在人群里,假装喝酒、假装等客、假装在巷子里闲逛,记下每一个深夜路过的人,每一个在暗处停留太久的身影,每一个匆匆离开的男人。
同时巡警也被派去加大巡逻力度,深夜里,那些穿蓝制服的影子开始在风月街的巷子里走动,不说话,只是走,偶尔用灯笼照一照那些黑漆漆的角落。
这样安排之后,似乎有了效果。
连续多日,没有再出现新的袭击事件。
消息报上来的时候,雷丁顿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可他知道,这不能说明凶手收手了。
那个男人只是躲起来了,可能在等警方的警惕放松,等那些巡警不再那么勤快,等那些便衣的视线出现空隙。
他可能藏在某个角落里,每天晚上都在计算着,什么时候可以再出来。
雷丁顿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始终挂念着这件事。
他不知道那个凶手藏在哪里,可他总觉得,他还在那儿。
***
婚礼结束,宾客渐渐散去。
达西没有多留。他站在内瑟菲尔德的花园边上,和宾利说了几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
宾利追上来几步。“达西,你不留下来喝一杯?”
达西摇了摇头。“你们新婚,我就不打扰了。祝你们旅途愉快。”
宾利笑着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简。那眼神里全是东西,藏都藏不住。
达西翻身上马,朝他点了点头,又朝远处的班纳特家人那边看了一眼。玛丽站在人群后面,正在和伊丽莎白说着什么,她没有往这边看。
达西收回目光,一抖缰绳,马儿迈开步子,沿着小路往北去了。
新婚夫妇的蜜月安排早就定好了。虽然不再像古代那样连续喝一个月蜜酒,但短期的旅行还是要有的。宾利和简商量过,决定先往北走,去看看宾利在北方的家业,顺便拜访几个亲戚。
“我之前和达西说过了,”宾利拉着简的手,“他很欢迎我们过去住几天。”
简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她还没见过彭伯里,只听加德纳舅妈说过那是座气派的庄园。现在能去看看,真是再好不过了。
加德纳夫妇却不能立刻出发。伦敦的生意总要有人打理。加德纳先生说,得把铺子里的事安排妥当,还要和几个重要的客户打声招呼,起码要耽搁三五天。
“你们先走,”他对宾利说,“我们随后就到。彭伯里见。”
伊丽莎白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舅舅,您这是让我们一路游山玩水,您在后头辛苦操劳。”
加德纳先生也笑了。“你们年轻人出去玩,我一个老头子操劳点算什么。”
最终成行的只有玛丽和伊丽莎白。
加德纳先生原本还担心路上太辛苦,两个外甥女吃不消。可伊丽莎白坚持要去,玛丽也点了头,他便不再说什么。出发那天清晨,马车停在门口,加德纳太太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快上来,外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