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卖柑橘的老妇人见状,笑着用法语对他喊了一句。
“你是这港口最差劲的商人!连一条鱼都卖不过一个小姑娘!”
渔民回嘴。
“那姑娘不是普通人!她有一双能看穿鱼鳃的眼睛!”
班纳特太太一句法语也听不懂,但她看得津津有味。
玛丽带着一家人走进老港深处一条窄巷,在一家家庭餐馆门口停下来。店门口支着一口巨大的铜锅,锅里翻滚着藏红花色的浓汤,汤面上浮着几片烤得焦脆的面包片和一层金黄色的蒜味蛋黄酱。
炉火旁站着一个穿白色围裙的老妇人,正用长柄木勺搅着那锅汤。她看见玛丽一行人,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去坐下。
“这汤叫马赛鱼汤。是我用自己丈夫今天清晨亲手从老港渔船上挑回来的石斑鱼、海鲈鱼和红鲻鱼,加上藏红花、茴香酒和地中海特有的香料,足足熬了四个小时才熬出来的!”她形容这道菜时,连带着把丈夫年轻时的捕鱼经历也讲了一遍。
班纳特太太坐在这家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马赛小餐馆里,面前搁着一碗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鱼汤。汤面上浮着几片烤得焦脆的面包片和一层金黄色的蒜味蛋黄酱,藏红花的香气混着茴香酒的甘甜往她鼻子里钻。
“这汤——比家里做的番茄炖牛腩还好喝。”
班纳特先生从汤碗里抬起眼睛。
“这话你最好别让汉娜听见。她会以为自己失业了。”
班纳特太太瞪了他一眼。但手里的勺子没有停下。
莉迪亚从汤碗里捞出几只贻贝,正研究着贝壳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忽然听见邻桌的法国女人用法语对她女儿说话。
虽然听不懂,但她看见那女人用叉子挑起一块沾着汤的面包片,吹了吹,放进女儿碗里,然后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这种亲昵几乎让她有些羡慕。邻桌那位法国女人大概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
玛丽翻译。
“她说,祝你们在马赛玩得开心。”
莉迪亚用英语说了声谢谢。又想了想,翻出玛丽手册上那几句话,把舌头打了好几个结才挤出一句发音极为古怪的法语。
邻桌那位法国女人先是一愣,然后咯咯笑起来。她站起来走到莉迪亚身边,弯下腰,把她的发音纠正了好几次,然后朝玛丽竖了竖大拇指,用法语说,你妹妹学得很快。
那不勒斯。
马车从码头驶出时,班纳特先生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那不勒斯人的手势比马赛人更夸张。马赛人说话时只用到手腕和手指,那不勒斯人说话时,整条手臂都在空中飞舞,肩膀、下巴、甚至眉毛都在帮忙表达。
他们的语言里大概有一半是用身体说的。
也许是因为维苏威火山就矗立在远处,那口随时可能苏醒的巨锅底下永远翻滚着看不见的岩浆,把整座城市的人都煮得比地中海其他地方更热烈、更急躁、更不顾一切。
玛丽对照着那本旅行手册,领着他们走进码头附近一条被披萨店挤满的小巷。
每一家店门口都支着一口巨大的石窑,柴火在里面烧得噼啪作响。空气里全是焦香的面饼味和融化的奶酪味。
其中一家店门口,一个留着浓密黑胡子的胖老板正把一块刚揉好的面团抛向空中。
面团在他指间旋转着,越转越薄,然后啪地落在撒满面粉的木案上。店内的石窑里火焰正旺,一只玳瑁猫趴在石窑旁边打盹,尾巴偶尔懒洋洋地甩一下。
胖老板看见这一家明显是外国游客的人站在门口,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用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把他们迎进去,然后亲自端上三只刚出炉的披萨。
“玛格丽特披萨!面团薄脆,边缘被柴火烤出焦黄的斑点!番茄酱是用维苏威火山脚下种的圣马尔扎诺番茄熬的!莫扎里拉奶酪是今天早上刚从山那边送来的水牛奶酪!罗勒叶是我在自家后院种的!”
班纳特太太咬下第一口时,眼睛立刻睁大了。
“这比英国的面包好吃多了!让玛丽回去之后想办法让厨娘学着做。”她又问旁边桌上那只玳瑁猫正在用爪子拨弄一枚掉在地上的奶酪碎屑。凯蒂蹲下来,把一小块披萨边递给它。猫闻了闻,用两只前爪抱住披萨边,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凯蒂抬起头,问老板。
“这只猫叫什么名字?”
老板摊开双手。
“这只猫没有名字。它只是每天来吃披萨,已经来了三年了。我曾经试过给它起名,但叫它什么它都不理。所以我觉得这只猫大概不需要名字。”
凯蒂想了想。
“也许它有自己的名字,只是不想让你知道。”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也许你说得对!也许它有一个秘密,但它永远不会告诉我!”
科孚岛。这座爱奥尼亚群岛中最古老的岛屿,曾经是拜伦笔下流连不去的地方。
他在离开英国后很长一段岁月里,一直住在这座岛上。
住在那栋靠近码头、推开窗就能望见碧蓝海湾的白房子里。花园里的橄榄树已经长得很高了,银绿色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地上。
拜伦在信中说,他回到英国的时候,橄榄树才刚刚种下没几年。如今它们的树干粗了不少。
离开科孚岛,轮渡驶入爱奥尼亚海。在伊古迈尼察上岸后,一家人改走陆路前往雅典。沿途经过约阿尼纳和特里卡拉,这些曾经在独立战争中浴血奋战的小镇如今已恢复了宁静。他们入住的旅馆是一栋两层的老石屋,建在一道面向爱奥尼亚海的悬崖顶上。推开那扇木制百叶窗,整片蔚蓝的大海就毫无遮挡地涌进房间里来。
旅馆老板娘是一位年过六旬的希腊老太太。穿着黑色的传统长裙,头发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别着一枚旧银发夹。她说话时总是微微偏着头,用那双清澈得不像这个年纪的眼睛望着你,像是在打量一位远道而来的家人。
“我的丈夫年轻时和拜伦勋爵一起参加过独立战争。在纳瓦里诺海战之前就牺牲了。我的儿子如今在雅典的政府里做事,总劝我搬到城里去住。可我舍不得这片海,还有那些种在后院的橄榄树。”
她把自己称作厄勒克特拉——那是古希腊英雄阿伽门农女儿的名字。
“我父亲是个非常喜欢荷马史诗的人。所以我和我丈夫都得了这样一个古老的希腊名字。”
“您的丈夫叫什么?”
“他叫帕特罗克洛斯。阿喀琉斯最好的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窗外的碧蓝海湾,像是在看一片已经远去了很久的云。
晚餐由厄勒克特拉亲自下厨。她端上来的是一大盘用自家后院的番茄、洋葱和橄榄油慢火炖成的炖菜,旁边配着烤得外焦里嫩的羊排和撒了干牛至叶的烤土豆。饭后甜点是一小碗淋了蜂蜜的希腊酸奶,上面撒着几颗核桃碎。
“蜂蜜是后院的蜂箱里采的,核桃是邻居家院子里的树上打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传来海浪轻拍礁石的声音,和远处某个村庄里隐约传来的曼陀林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已经唱了几百年还没有唱完的歌。
班纳特太太忽然开口。
“那枚银发夹。是丈夫送的吗?”
厄勒克特拉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枚旧银发夹。
“这是他三十多年前送我的定婚礼物。我戴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取下来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海浪声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很静,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班纳特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是个好男人。”
厄勒克特拉轻轻弯起眼角。
“是的,他是。”
雅典。普拉卡老城的石板小巷在烈日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窄得只容两个人侧身而过。
巷子两旁的墙上爬满了三角梅。深红、玫红、粉白,一簇一簇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片流动的绯红色瀑布。
莉迪亚背着画板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在本子上快速勾勒那些门廊雕花的曲线。那些缠绕的藤蔓、层叠的叶片、还有隐藏在花纹深处的十字星芒,每一处细节都让她想起伦敦那些贵妇人们永远不会在意的工艺。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玛丽一直告诉她,要做好衣服,光学会手艺还不够,还要走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卫城山脚下,一群当地的孩子们正在废墟之间的空地上踢一个用碎布缝成的球。
球滚到了班纳特先生脚边,一个光着脚的男孩追过来,差点撞上他的腿。男孩抬起头,用磕绊的英语道歉。
班纳特先生摇摇头,把球捡起来,用手掂了掂它的分量。很轻,很软,缝得歪歪扭扭。
他把球递给男孩,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抱着球跑回去,朝伙伴们喊了几句希腊语,大概是“这个外国老头把球还给我了”之类的话。
班纳特先生拍了拍手上的灰,自言自语道。
“荷马小时候,大概也是在这片山脚下踢球的。”
“荷马是诗人。诗人小时候不踢球。”莉迪亚说。
班纳特先生微微一笑。
“诗人小时候也是孩子。”
他望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莉迪亚小时候也是这样。
光着脚在朗博恩的花园里追蝴蝶,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从来不哭。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