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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卫城

    现在他知道,那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认识这个世界。

    从卫城山上下来,他们沿着普拉卡老城的小巷走回旅馆。路过一家卖手工陶罐的小店时,班纳特太太走不动了,说要歇一歇。店主热情地搬出几把藤椅,又从后面端出一壶冰镇柠檬水,用带着浓重希腊口音的英语招呼他们坐下。

    “这些陶罐是我妻子手绘的。每一个都用了古老的克里特图案,从她祖母那里传下来的手艺。”

    班纳特太太拿起一只浅蓝色的陶罐仔细端详。

    “这手艺比她想象的要好很多。”凯蒂轻轻碰了碰莉迪亚的胳膊。

    “母亲学会夸人了。”

    莉迪亚想了想。

    “也许是地中海的阳光融化了她的舌头。”

    苏尼翁角。海神庙矗立在这座伸入爱琴海的悬崖尽头,已有两千四百年。十六根残存的白色大理石门柱是古代雅典人为海神波塞冬修建的。

    这座神庙比卫城上的帕特农神庙更孤独——它独自面向大海,背对整个希腊。

    曾经被两千四百年前的雅典水手们仰望过的海平线,如今仍然在同样的位置与天空交汇。

    此刻正是傍晚,太阳正从海平线上缓缓沉下去,把整片海面染成深橙与暗紫交织的锦缎。

    神庙的大理石门柱在这片燃烧的天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巨人还在守护着这片已经不再需要他们守护的海。

    莉迪亚独自一人坐在稍远处的礁石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已经画满大半的素描簿。

    海风把她的草帽吹得微微晃动,铅笔在她指间飞快地划过纸面。

    她没有画神庙,她在画一个正在海边补渔网的本地老人。那个老人已经在礁石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橄榄树的树皮,但每一次穿线、每一次打结,都轻巧得像在抚摸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他正在用梭子把鱼线穿进破洞的边缘,那动作极快、极稳,在拉网时被大鱼冲破的缺口边缘来回穿梭,织出一排细密整齐的网眼。

    莉迪亚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来希腊之前她在杂志上看到的那种新式蕾丝,它根本不是蕾丝。

    它是渔网。有人在爱琴海边看了一眼渔民补网,然后回去把它变成了贵族裙摆上的装饰。她要把这东西学回去。

    玛丽走到她身边,在礁石上坐下来。

    “你在想什么?”

    莉迪亚放下铅笔,望着远处那片正在被夕阳燃烧的海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在想,你之前一直告诉我——要多出来走走,才知道这个世界原本是什么样子。现在我终于懂了。希腊的绣娘在棉布上绣花,每一朵花的纹样都来自她们家后院种的橄榄树和柠檬枝。

    意大利的渔夫在渔网上打结,每一个结都和他们祖父年轻时打的结一模一样。

    马赛的鱼汤用了几百年同一个配方,那不勒斯的披萨师傅把面团抛向空中,那姿势和维苏威火山一样古老。

    他们用了多少代人把这些东西传下来,不是为了放进博物馆——是因为这些就是他们的生活。而我在伦敦学了这么多年设计,我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生活。”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那张画了一半的渔网速写。

    “我要关掉皮卡迪利大街上的裁缝铺。带着我这些年攒下的钱,来雅典重新开始。”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很稳,像是已经在心里被翻来覆去打磨了很久。

    玛丽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处那座矗立在海崖上的波塞冬神庙,那些残存的白色大理石柱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玫瑰金色。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妹妹。

    她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妹妹还只是朗博恩客厅里一个只会拿着帽子在镜子里转圈的小丫头;

    后来她成了珍娜太太裁缝铺里站了一整天腿肿了也不肯说苦的学徒;

    再后来,她成了那个在女王登基前一针一线把银线蕾丝缝进象牙白帝政裙的年轻设计师。

    如今她坐在这里,在爱琴海的暮色里,说她要去雅典重新开始。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莉迪亚把素描簿合上,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海面,眼睛里带着一种做了一辈子衣服的人很少会有、可一旦有了就谁也拦不住的笃定,“伦敦的确让我学到了很多。但真正的灵感不是关在裁缝铺里改领口和腰线就能得到的。我现在知道了——那些真正的设计不是来自别家的款式,是来自这里。来自这片海,这些石头,这些在渔网上打了几百年结的手。”

    她顿了顿。

    “我想在这里做设计。重新开始——以这片海为起点。这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比关掉一家开了这么多年的裁缝铺还要大的勇气。但我已经想好了。”

    海风从苏尼翁角的悬崖下翻涌上来,把莉迪亚的草帽吹得轻轻晃动。爱琴海在她身后燃烧着当天最后一抹金红色,像一炉正在缓缓冷却的炭火。

    “你当然会。”玛丽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起,望向远处那片正在渐渐沉入暮色的海面,“不过你一个在雅典,母亲大概会哭。”

    “我可以搬过来陪她住一段时间。女校那边我可以申请休假。”凯蒂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本厚厚的旅行笔记。

    她刚才在沙滩上画那些波塞冬神庙残柱的素描,听见莉迪亚的话便把本子合上了。

    她走过来,在莉迪亚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来,看着远处那片海,声音比海风还柔,“等她把裁缝铺开起来,我再回伦敦。威尔逊夫人说过,学校现在能招到足够的老师了,请一段时间的假没有关系。”

    莉迪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就被姐姐们看穿了心思之后才会有的、又释然又不好意思的笑。

    “你们是在合谋。”

    她嘟囔着。海风把她的嘟囔吹散了。没有人回答她。玛丽只是伸出手,轻轻把她被海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像很多年前在朗博恩的客厅里,简也是这样给莉迪亚别头发的。

    远处的海平线上,最后一缕金红色的光正在缓缓沉入深蓝色的夜幕。沙滩上那个补渔网的老人已经收起渔网,扛在肩上,沿着礁石间的小路慢慢走回山脚下的村庄。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橄榄树林的边缘。

    雅典的夜晚。普拉卡老城那栋白色小楼的院子里点起了蜡烛。厄勒克特拉端出一盘用蜂蜜和核桃做的甜饼。

    “这是希腊人庆祝重要时刻才会做的点心。”

    班纳特太太问她这附近有没有卖葡萄酒的地方。厄勒克特拉笑着摇摇头,转身走进屋里,从地窖里搬出一只尘封已久的陶罐。

    “这不是买的。是我丈夫在世时自己酿的。埋在橄榄树下好多年了。”

    她把陶罐打开,深琥珀色的酒液倒进每个人的杯子里。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一股淡淡的橄榄花香。班纳特太太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举起杯子。

    “这一杯,敬厄勒克特拉的丈夫。”

    所有人都把杯子举起来了。厄勒克特拉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旧银发夹。烛光在银面上跳着,像很多年前一个年轻的希腊水手在月光下把这枚发夹别在她头发上时,她听见的那阵心跳。

    窗外,卫城山上的帕特农神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那些大理石门柱已经在那里站了两千多年,看过无数战争的烽火,无数帝王的更迭,无数普通人的生老病死。此刻它们安静地矗立着,像一群已经不需要再证明什么的老者,只是静静地看着山脚下这栋白色小楼里,一群来自遥远岛国的异乡人,正举杯为一位她们从未见过的希腊水手敬酒。

    班纳特先生望着窗外那片月光下的卫城,忽然说了一句。

    “命运确实是个有趣的东西。”

    班纳特太太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这里,和一家人一起,在雅典的月光下喝酒。”

    班纳特太太想了想,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

    “那就值得期待。”

    班纳特先生转过头看着她。烛光把她微醺的脸照得柔和了些,手帕还攥在手里,可嘴角是弯着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

    “值得期待——这倒是个不错的词。”

    柠檬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烛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着舞。凯蒂在旅行笔记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院子里这一桌子人,忽然想——也许这就是玛丽一直说的那种力量。一种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能让人们继续走下去的东西。它不需要被写在书里,不需要被刻在石碑上,不需要被任何人记住。它只需要在某个时刻,在某个地方,被一些普通人真诚地相信过。那就够了。她低下头,在笔记最后又加了一行字。

    “月光下的雅典,柠檬树下,与家人共饮。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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