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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规划

    约瑟夫·巴泽尔杰特站在白金汉宫的会客厅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有些发亮了,领巾系得规规矩矩。可那规整底下透着一股不太自在的拘谨。

    他是被一封信叫来的。信封上印着白金汉宫的纹章,信里只写了一句:女王陛下请巴泽尔杰特先生于次日上午十时进宫一叙。

    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是大都会工程委员会的工程师,多年来一直负责伦敦的市政排水事务。可女王从来不会单独召见一个工程师。

    他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错,也想不出自己立了什么功。直到走进这间朝向花园的小会客厅,看见夏洛特坐在那把靠窗的软椅上时,他还在心里反复打着腹稿。

    如果陛下问起泰晤士河的水质,该怎么简明扼要地回答。如果陛下问起东区排水管的最新检修进展,该如实汇报哪些数据。

    夏洛特没有让他站太久。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

    “巴泽尔杰特先生,我想在伦敦重新修建一套下水道系统。不是东区修补一段,西区疏通一截。是一套完整的、覆盖整个伦敦的地下排水网络。”

    巴泽尔杰特的喉结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发现那些在脑子里反复演练过的简明扼要的说辞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热流。那热流翻涌得太急太猛,把所有精心组织的句子都冲散了,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诚的那些话。

    “陛下!那首先需要利用泰晤士河谷的自然坡度,修建数条与河道平行的拦截式主下水道!将原本直接排入河中的污水全部截流,统一引向下游远离城区的地段!绝不能再让任何一股未经处理的污物在伦敦城区的河段内入水!”

    他忽然站了起来,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一张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图纸。

    “同时在伦敦每一条街道下面铺设支线下水管网!这些支线像毛细血管一样遍布全城,把所有家庭、工厂、屠宰场的污水接入主下水道,形成一套完整的地上地下联通的排水体系!河谷坡度在低洼处将不足以支撑污水自重流动,这就需要在那里修建泵站,用蒸汽动力将污水从低处提升到高处,再送入主下水道继续向下游输送!”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正站在白金汉宫的会客厅里,忘了他面前这位穿着深紫色长裙、正微笑着倾听的女人是这个国家的君主。他眼角的纹路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深刻,而那双眼睛亮得像刚刚点燃的火把。

    “还有河堤!陛下,伦敦人一直以来都有一个错误的认知——以为把垃圾堆在河边,涨潮时就会自动被冲走。可实际情况恰恰相反!那些垃圾堵塞了河道,淤积了污泥,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河滩在夏季烈日的暴晒下释放出难以想象的恶臭!必须在泰晤士河两岸修建坚固的堤岸,将裸露的泥滩彻底覆盖,将淤积的垃圾彻底清除,让河水顺畅地流过伦敦,而不是在城市的腹地滞留腐败!”

    他停了下来,喘着气。

    然后他脸上那股热烈的、少年人般的光忽然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几乎藏不住的迟疑。

    那种迟疑,是一个人在泥水里滚了太久、在预算委员会门外被晾了太多次之后,磨出来的犹豫。

    夏洛特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高窗斜斜地落下来,在她肩头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她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很平,很稳,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她看见他那只还在空中比划的手,忽然停在半空中了,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她轻轻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巴泽尔杰特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落下来,搁在膝上。粗糙的指节微微泛白。

    “陛下,完成所有的计划需要一大笔钱。我不是指修修补补几段管道那种小数目——是足以支撑整个伦敦地下管网重新铺设的巨额拨款。更需要十数年的建设周期才能彻底完工。我这些年在工程委员会画了无数图纸,做了无数预算,每一次提交上去,每一次都被驳回。不是方案不好,是钱不够。”

    夏洛特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召见这位工程师之前,心里怀着的是一股被霍乱和东区那些黑臭污水激起来的冲动。

    她以为修下水道就像修铁路一样——有方案,有预算,有议会批准,然后动工。可巴泽尔杰特说的不是一段下水道,不是一条铁路线,是把整座伦敦城从地底翻过来重新铺一遍。

    这个数字,她不确定议会能不能批。但她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她会再请一位顾问过来一起商量。

    玛丽是在当天下午收到口信的。

    夏洛特靠在软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午后的阳光从高窗里斜斜地落下来,在她深紫色的裙摆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她先问起了旅途。

    “地中海的夏天,怎么样?”

    玛丽把茶杯搁在碟子上,瓷器碰出一声轻而脆的响。她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慢慢漾开,像是被一阵从爱琴海吹过来的风轻轻推着。

    “陛下,那真是美极了。地中海的蓝和英吉利海峡完全不同——不是那种灰蒙蒙的、沉郁的蓝,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从深蓝到翠绿层层晕染开来的蓝。海豚在船头跃出水面,白色沙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们在苏尼翁角的海湾里泡了一整个下午,那海水竟然是温的。爱琴海的阳光,比布莱顿的夏天好了一百倍。”

    夏洛特望着她,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藏不住的羡慕。

    那羡慕很轻,轻得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道涟漪,转瞬就散了。她端起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红茶,抿了一小口。

    “自从成了女王,倒是不方便到处旅行了。不过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讲海滩的。”

    她把茶杯放下,声音微微沉了下来。

    “我听了巴泽尔杰特的下水道方案。那可能是数百万镑的大工程。霍乱疫情已经控制住了,现在人人都觉得瘟疫过去了,警报解除了。越是这种时候,下议院越不会通过那么庞大的拨款。他们会说——这不是刚建了热水供应点吗?不是刚补贴了煤炭吗?疫情不是没死多少人吗?既然没死多少人,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钱去修看不见的地下管道?”

    玛丽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日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坪上,几只鸽子正低着头在草地上啄着什么,慢悠悠的,浑然不知这座城市的底下正流淌着比霍乱更致命的隐患。

    “下议院对王国的每一笔支出都盘算得明明白白。他们是选民选出来的,要对选区负责,要对税收负责,要对那些刚刚在疫情中缓过一口气来的商人和工厂主负责。这些我都理解。他们手里的每一枚英镑,都必须花得让人无话可说。”

    她顿了顿,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夏洛特。

    “可伦敦的下水道,本来就是用于改善伦敦未来的卫生环境的。如果要让约克郡的农夫为伦敦人的排污管道出钱,要让兰开夏的纺织工人为泰晤士河的堤岸工程纳税——他们自己的水井都还没修好呢,凭什么替伦敦人买单?这么想,不公平。”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靠在椅背上。她微微偏着头,那只戴着细银戒指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花园里的白玫瑰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绽放,她把目光从那些花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玛丽脸上。

    “那你的意思是?”

    玛丽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她把杯子放回碟子里,抬起头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这个主意在心里翻来覆去打磨了很久的笃定。

    “既然是惠及伦敦全体民众的建设,何不以伦敦大众的名义来筹资?不是向议会伸手要全国的税收,而是以伦敦地区未来的税收作为担保,发行市政公债,向公众筹措这笔工程款项。伦敦这座城市只会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税基也会随之扩大。未来的伦敦人享受干净泰晤士河的时候,也理应为此付出代价。花未来的钱办现在的事,也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夏洛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软椅上,望着窗外那片被秋日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坪。鸽子已经飞走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然后她转回头,看着玛丽,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的笑意。

    “花未来的钱,办现在的事。这个主意,那些财政大臣大概不会喜欢——可我喜欢。不是劫贫济富,不是拆东墙补西墙,是让受益的人买单,让未来的人投资自己的健康。这就是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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