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地悬在中天,将斯特林领外围的黄土地烤得发烫。
肖恩勒住缰绳,放慢了黑马的速度。
一路行来,这里的农田大片荒芜,枯黄的麦秆七零八落地倒伏在田垄间。
相比于比尔和托马斯领地里那种麦浪起伏的丰收景象,此地简直形同废土。
克里夫的暴政抽干了这片土地的生机。
前方出现一排歪斜的木屋,其中一间挂着个缺角的招牌,老瞎子酒馆。
推开满是裂纹的弹簧门。
木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屋内光线很暗。
几只苍蝇绕着油腻的吧台飞舞。
吧台后,老皮特正用一块辨不出本色的抹布,慢吞吞地擦拭着一只粗糙的木杯。
肖恩拉开一张木椅坐下。木椅的一条腿有些长短不齐,发出轻微的摇晃声。
老皮特头也没抬,只是将抹布一甩,搭在肩上。
随后,他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用破麻布死死包裹的物件,顺着桌面滑了过来。
两人没有多余的废话。
解开麻布上打着的死结。
入眼是三本厚重的羊皮账册。
纸张边缘已经起毛,透出一股常年存放于阴暗地窖的霉味。
肖恩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页面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近年来的物资流向。
上等的精铁矿,成批的制式附魔甲胄,连同大批本该运往防线的冬春两季军用粮草。
每一笔款项的最终入账方,无一例外地指向了侯爵克里夫的私人金库。
连边境军的配给都敢私自截留。
这在任何一个公国,都是足以把整个家族送上断头台的重罪。
有了这东西,即便不动用武力,直接将账册呈交帝都,克里夫家族也得蜕层皮。
但很显然时间没有那么充足。
除了账册,麻布底下还压着两样东西。
一份手绘的水牢布防图,以及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信纸。
布防图画得极为详尽。
哪里有暗哨,哪段城墙的魔法阵存在死角,连几名典狱长的换防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玛德琳的手笔。
那个平日里只会卖弄风情的情妇,被逼到绝境后,竟然能搞到这种级别的绝密图纸。
可见她这些年在克里夫身边,并非只是一件单纯的玩物,她一直在为自己留后路。
信纸上带着一股昂贵香水的甜腻气味。
字迹极其潦草,看得出书写者当时手抖得厉害。
“克里夫疯了。”
“明日清晨,他将动用一张伪造的王国边境调令,强行抽调驻守在峡谷防线的正规军。”
“目标是对霍尔登领地进行彻底清剿。”
“他已经不在乎事后会不会遭到王室的清算。他现在的唯一执念,就是用大军直接碾碎你们。”
看完最后两个字,肖恩将信纸捏成一团,凑到吧台上的劣质油灯前。
火苗卷过纸团,化作一撮灰烬落在桌面。
克里夫不愧是久居边境的老狐狸。
这老家伙嗅到了死亡的气息,索性掀了整个棋盘。
伪造军令调动边防军是谋逆的死罪。
但他吃准了王室反应迟钝,只要抢在调查员抵达之前,把霍尔登家族彻底抹平,事后大可以把责任推给边境的流寇或者魔兽暴动。
只要领地并入他的版图,死无对证。
肖恩用指背敲击着账册厚实的封皮。
原本还打算让科勒姆那蠢货多折腾两天,把夜枭堡的水搅得更浑一点。
现在看来,计划跟不上变化。
必须在今晚动手。
只要把原边防军统帅雷诺从水牢里弄出来,克里夫那张伪造的调令就是一张废纸。
把账册和布防图重新用麻布包好,塞进风衣内侧的口袋。
肖恩站起身,在吧台上留下两枚金币。
“准备换个地方养老吧,明天过后,这片领地得改名了。”
老皮特依旧擦着那只木杯,只是动作停顿了一下,将银币扫进抽屉。
出了酒馆,阳光依旧刺眼。
跨上战马,肖恩直接将速度提到了极限。
黑马四蹄翻飞,扬起漫天尘土,顺着来时的路狂奔。
风刮过耳畔,带来荒原特有的粗糙气味。
黄昏时分,霍尔登城堡高耸的尖塔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肖恩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方的偏门翻身下马。
刚走进庭院,迎面撞上了正拿着账本核对库房的苏珊。
她穿着一件干练的深青色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少爷,您回来了。”苏珊合上账本,敏锐地察觉到了肖恩身上的风尘仆仆和那股不加掩饰的杀气。
“召集城防护卫,今晚进入最高警戒状态。任何靠近领地边缘的不明人员,不用警告,直接射杀。”肖恩一边走一边脱下沾满尘土的外套,随手丢给一旁的仆人。
苏珊没有多问一句,果断点头去安排防务。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绝不在这时候废话。
径直走入内堡。
凯瑟琳正坐在壁炉前的软椅上,手里拿着毛线针,编织着一件入秋用的罩衫。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走,我带你去杀人。”肖恩走到水盆边,洗去脸上的浮灰。
凯瑟琳放下手里的毛线,站起身。
她快步走入内室。
不到十分钟,再次出来的凯瑟琳,已经换上了一套紧身的黑色皮甲。
皮甲贴合着她成熟丰腴的曲线,腰带勒得极紧,展现出惊人的腰臀比例。
她把那头柔顺的长发利落地扎成一个马尾,原本柔和的面部线条多出了几分冷峻的英气。
她径直走到房间角落,弯腰抱起那个沉重的长条木盒。
里面装着那把冥驹。
沉重的木盒压得她肩膀微沉,但她抱得很稳。
“害怕吗。”肖恩擦干手,走到她面前。
“只要能在你身边,去哪里都行,杀谁都无所谓。”凯瑟琳仰起头,声音柔和。
肖恩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走向门外。
城堡后方的地下室。
推开厚重的铁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刺鼻的药水味扑面而来。
这是单独开辟出来安置沃里克的区域。
听到主人的脚步声,黑暗中亮起两盏猩红色的灯笼。
那是沃里克的眼睛。
庞大的身躯从阴影里挤出来。
两米多高的狼人形态带来极强的视觉压迫。
浑身虬结的肌肉上,布满了一根根粗壮的绿色炼金导管。
背部的药剂罐里,绿色的液体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金属利爪在青石板上划出深深的沟壑,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头炼金生物没有理智,只有对杀戮的纯粹渴望,以及对肖恩气味的绝对服从。
有这个无惧疼痛的肉盾顶在前面,克里夫城堡的外围防线连一张纸都不如。
“今晚让你吃个够。”肖恩抛下一大块带血的生牛肉。
沃里克张开长满獠牙的大嘴,在半空中将肉块接住,连嚼都没嚼直接吞入腹中,喉咙里爆出低沉的咆哮。
牵出两匹战马。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只有半轮残月挂在天边,洒下微弱的冷光。
两人翻身上马。
肖恩打头阵,凯瑟琳紧随其后。
没有打火把,甚至给马蹄包上了软布。
城门悄然开启,两骑快马如同幽灵般融入了无边的夜色,直奔斯特林领地的腹地。
在他们身后的暗影中,一个庞大的黑色轮廓四肢着地,无声无息地狂奔着,速度丝毫没落下。
夜风愈发寒冷。
马背上,肖恩将那张水牢布防图在脑海中再次过了一遍。
雷诺被关押在堡垒最深处的地下第三层。
上面有两道魔法铁闸,由四名中阶骑士轮班看守。
这配置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
但在狂化后的沃里克和巴雷特的穿透力面前,也就是一堆碎肉。
“待会儿到了外围高地,你找制高点架枪,我负责带狼人进去救人。”肖恩偏过头,对身后的凯瑟琳交代战术。
“明白。”凯瑟琳单手扶着背上的木盒,迎风应道。
前方,连绵的黑色山脉如同巨兽的脊背。
夜枭堡的轮廓,已经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那是克里夫侯爵经营了二十年的老巢,也是他最后的堡垒。
今晚,这座自诩坚不可摧的堡垒,会迎来它建成以来最血腥的洗礼。
继续前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升高。
周围的植被从稀疏的灌木变成了茂密的针叶林。
肖恩一拉缰绳,战马停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下。
此处距离堡垒的大门还有将近一千米的直线距离。
“就在这儿下马。”
凯瑟琳利落地下地,将马匹拴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干上。
她解下背上的木盒,蹲在草丛里,手法娴熟地打开锁扣。
修长的枪管,沉重的枪身,加上高倍率的瞄准镜。
这件完全不属于这个冷兵器时代的恐怖大杀器,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哑光。
凯瑟琳趴在一个长满青苔的岩石后方,将枪管架了上去。
她闭上一只眼睛,通过瞄准镜观察远处的城墙。
“塔楼上有两名哨兵,城门紧闭,吊桥已经拉起。”她快速报出数据。
“留着子弹对付里面的硬茬,外面这些杂鱼交给我。”肖恩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转头看向一直蹲伏在阴影里的沃里克。
炼金狼人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锋利的爪子已经将地面的泥土刨出了一个大坑。
然后一人一狼开始往夜枭堡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