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事左丞不认为刚才谈论的内容中,有解开日晷之谜的线索。
於是又惊又喜又狐疑,问道:「伯衡有何高见?」
颜时序眼神发亮,满脸兴奋:
「史书上说,明宗雅玩廋辞射覆,常与人玩字谜、诗谜。所以左丞才会认为,线索就在《道藏》中。」
察事左丞颔首:「这符合明宗藏东西的习惯。」
颜时序摩挲着日晷,脸上透着解开谜题的兴奋:「既然是字谜、诗谜,总得有谜面。找到谜面,才能解开日晷中的线索。」
察事左丞心中一动,又听颜时序继续道:
「谜面既然不是典故,不写在史书上,那一定在人身上。」
察事左丞眸光倏然凝住,含着顿悟的神采:「国师!」
颜时序笑道:
「没错。明宗当年把日晷底座交给国师保管,谜面很可能也告诉了国师。这位道门大真人寿元绵长,能在乱世中独善其身,由他保管谜面,比任何手段都保险。「将来李圣皇室夺回江山,只要问询国师,就能得到谜面,然後循着线索找到国库。
「若是叛军赢了,他们很难撬开一位道门大真人的嘴。
「如果国师投降了叛军,底座和谜面落入叛军手中,晷面也依然在李圣皇室手中。」
察事左丞一下子通透,豁然开朗:「伯衡不愧是能推演出三斜求积术的奇才,机敏聪慧。」
突然,他脸色一变:「国师当年把日晷底座交给云墨真人,多半是想让他去找国库,以国库做削藩的钱粮。所以,云墨真人必然知晓。」
新的难题来了。
如何从云墨真人口中问出谜面?
哦豁!现世报来了。颜时序心说,当年察事厅藏着晷面,致使云墨真人无奈放弃国库。
如今风水轮流转。
颜时序做出忧心忡忡的模样:「这可如何是好?」
察事左丞沉吟许久,缓缓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云墨真人如日中天,察事厅才把晷面藏了起来。如今云墨真人身败名裂,不可能再入朝为相,反而可以和崇真派谈一谈了。」
这就不是我能插手的事了!颜时序沉默不说话,不发表意见。察事左丞把日晷收入特制木匣,道:「你去做事吧。」
颜时序退出值房,刚迈过门槛,便见杨判官立在门外候着。
杨判官锦衣华服,连长须都梳理得一丝不苟,含笑道:「颜缉事深得监军信赖,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往後杨某还要依仗您提携。」
从大狱出来後,杨判官便再没有针对过他,议事时也客客气气。
今日更是恭维了起来。
老登,风水轮流转了吧!现在整个衙门都是我的人。颜时序笑着回应:「颜某会牢记当日判官的不杀之恩,来日自当厚报。」
……
在衙门用过午膳,颜时序出了一趟衙门,在暗巷中唤来雪衣。
喂了一块灵果後,颜时序低声道:「你去一趟道学馆,传信顾含章,邀请她今夜来我府上吃蟹。」
有段时间没约顾老师吃饭了。
感情这东西,得时常往来才能升温,长时间不联络,就陌生了。
「雪衣也想吃螃蟹。」白鹦鹉撒娇道。「昨天不是刚给你吃过蛋壳吗,」颜时序摸着鸟头,「你吃素的,不能吃肉。」
「就要就要。」雪衣拍打翅膀,扇了颜时序好几下。
「行行行……」颜时序一叠声应下来。
雪衣满意地振翅而去。
返回衙门,杨满仓正蹲在菜圃旁打理着蔬菜,他身边摆着三只箩筐,装着草木灰、塘泥、芝麻榨油後的渣。
他捻起一块泥巴,塞入口中慢慢咀嚼。
见到这一幕的颜时序脚步一顿,喊道:「哎你,等……一下。」
杨满仓满意点头,欣慰道:「肥力不错,伯衡有心了,还记得帮我施肥。」
颜时序表情古怪:「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我平时就尿那……」
「???」看着杨满仓陡然沉下来的脸,颜时序溜进了值房。
你自己让我讲的。
踏入值房,李希声盘坐吐纳,凝练气机,他眼睛不睁,听脚步声识人:「伯衡,晚上去云来居饮酒?」
颜时序拒绝:「今夜约了姘头饮酒吃蟹。」
李希声来了兴趣:「姘头?是哪家的有夫之妇?」
在他看来,以颜时序今时今日的权势,对方若是尚未婚嫁,只管娶回家去,身份高贵的为妻,家世普通的为妾。
颜时序笑道:「不可说,对了,李缉事是人境中期,可有触及後期的门槛?」
李希声摇头叹息:「炼精化气,乃数十年之功,天赋好,又有灵药、丹药辅助,会快一些。我的修行资粮已是极好,但要踏入後期,至少还需要三年。」
颜时序小声问道:「有没有速成之法。」
李希声点点头:「有啊。」
颜时序眼睛一亮:「说说。」
李希声皮笑肉不笑:「天赋就是速成之法,你要天赋好,一年就能跨一境,但那种体质百万里挑一。」颜时序撇撇嘴:「尽说废话。」
众所周知,人和人的体质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一个滑铲,能把大虫吓一跳。
有的人一个滑铲,能把大虫喂个饱。
武道天赋分两种,一种是肉身天赋,一种是武技天赋。
地境之前,肉身天赋更重要,像一些天生神力的,习武两三年便入人境,再两三年大圆满。
颜时序的肉身天赋,属於中等偏上,靠着丹药和灵药的辅佐,可比肩上等资质。
可即便是上等资质,从人境初期到中期,也得两三年。
近来东都风平浪静,花在修行上的时间就多了。
颜时序给自己定了一份课程表:辰时练气,巳时炼神,未时练拳,申时吐纳火灵,酉时研究《制药》,戌时研究《材料学》,亥时之後,就是双修时刻。
这些课程中,制药和材料学属於学科,无法速成。
双修同样如此,除非颜时序身怀二牛,经验翻倍,否则只能按部就班。
「明天去一趟道学馆,把家里的灵药都炼成丹药,寻常武者吃肉,我吃丹药那我就是顶级天赋,争取年底前踏入人境中期。」颜时序正盘算着,左丞的内侍又走了进来:「颜缉事,左丞有请。」
一天找我两回?
颜时序推案而起,随着内侍前往值房。
察事左丞在偏厅接见他,清俊脸庞布满笑容:「伯衡,快来尝尝这蒙顶石花,好茶啊,监军刚刚赏我的。此茶产自剑南,十匹绢才能换到一斤。」
颜时序对大圣的茶不感兴趣,但对贵的东西感兴趣。
接过十匹绢一斤的茶水,乐滋滋抿了一口:「监军认可了左丞的推测?」
察事左丞微笑颔首:「是认可了我等的推测。」
颜时序也笑了笑,又抿一口,觉得还挺好喝:「监军打算怎麽从云墨真人口中套取谜面?」
察事左丞笑容愈发和蔼可亲:「监军打算派你去。」
颜时序要不是人境武夫,这会儿已经控制不住腮帮子,喷他一脸茶水了。
「我?」颜时序瞠目结舌,「我刚救监军一命,他怎麽还恩将仇报?」
察事左丞脸色一板:「慎言!」颜时序放下茶盏,急切道:「为何是我?我从道学馆中盗出日晷,崇真观必然视我为叛徒,我焉能羊入虎口。」
察事左丞和颜悦色道:「伯衡,不用过於担忧。监军老谋深算,自有他的用意。你是道学馆本届最优秀的学生,崇真派惜才,不会杀你。
「你献的定国之策已被朝廷采纳,崇真观欠你人情,更不会杀你。
「更何况,国师和颜公有几分交情。」
只要不是对我这个三姓家奴起疑,察觉我和崇真派暧昧不清就行……颜时序面露挣扎:
「只要能为监军解忧,属下赴汤蹈火义不容辞。但……我尚不知崇真派对我的态度,请左丞给我几日时间打探。」
察事左丞吹着茶沫:「你要如何打探?」
颜时序坦然回答:「我在道学馆中有几位交好的同窗,可以向他们打探一下几位直学士对我的看法和态度。」
察事左丞略作沉吟,道:「确实应该谨慎些,不过不要让监军等太久。此事,只需要你从中牵线搭桥,具体怎麽讨价还价,你无需插手。」
相当於找一个大家都满意的中间人传话……颜时序眼睛一转。
看来政治谈判上,监军没打算让他这个小喽罗参与。
……黄昏。
颜时序骑着踏雪乌骓,哒哒哒地回到李德坊,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把坐骑交给门房,颜时序径直回了主院,刷牙洗脸更衣摘下襆头,用一根玉簪挽起长发。
铜镜中,少年郎俊秀绝伦,又添了一抹洒脱风流。
「这具皮囊真好,追女人无需太用力,色诱就行了。」颜时序心满意足出门,唤来丫鬟:「准备一桌酒菜,我要在池畔宴请客人。」
丫鬟小声道:「阿郎的客人已经到了,在亭子里呢。」
颜时序一愣:「这麽快?」
丫鬟点点头:「言娘子正帮忙招待呢,酒菜已备好,您过去便是。」
颜时序赶到池畔时,言抱月正与顾含章探讨天文地理。
顾含章脚边放着两坛酒,言抱月身前堆满蟹壳。
一个爱喝,一个爱吃。
颜时序笑着打趣道:「我是不是打搅你们的雅兴了?要不我走?」顾含章笑吟吟道:「抱月先生才学惊世,让人敬佩,伯衡你有闲暇,可多向她请教,莫以为离了道学馆,就不用读书了。」
她心情似乎不错,简约质朴的道袍穿在身上,却有着别样的诱惑。
女人身段太丰腴曼妙,衣服再正经,看起来也很难正经。
何况还长着一张国色天香的脸蛋。
颜时序顺着她话说道:「也是,近来局势太平,公务没那麽繁忙,不可荒废了学业。」
言抱月突然道:「我二伯不会善罢甘休,肯定在暗中憋着坏,不要掉以轻心。」
颜时序心里一动盯着那张圆润可爱的脸,问道:「依你之见,言景昭下一步会做什麽?」
言抱月垂眸思索,长长的睫毛宛如蒲扇。
她缓缓道:「这两个月来,成照的细作损失惨重,刺杀监军未遂後,二伯能用的人更少了。我若是他,眼下就得求援。」
颜时序和顾含章相视一眼,前者脸色微变道:「你的意思是,成照军快来了?」
言抱月没说话,把一只肥美的螃蟹递到他手里,眼巴巴地看着。
你还真是……颜时序默默剥蟹。言抱月这才说道:「战争还没结束,成照军迟早打过来,我说的不是他们,是云朔。」
颜时序把剥好的螃蟹递给她,正要问话,扑棱棱的振翅声传来。
雪衣落在桌上,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颜时序没好气地剥开蟹壳,递了过去。
雪衣开心得像个小麻雀,蹦过来啄食蟹黄,啄了两口後,「ii」两声,嫌弃地飞走。
言抱月星星眼:「这只灵兽真讨人喜欢,能送给我吗。」
名家是有火眼金睛啊?我看你也很讨人喜欢,能给我做媳妇吗!
颜时序岔开话题:「你是说,云朔也会派兵南下,进攻东都?」
就像当年冀阳南下劫掠。
那时候,有六大高手挺身而出,有一群侠士不顾生死。
现在呢?
顾含章蹙眉道:「云朔南下,一路攻城拔寨,等打到东都,得明年开春了。况且,云朔不一定能打过来。」沿途的藩镇可不是吃素的。
言抱月挑起一块蟹黄咽下,「云朔既然选择帮助成照,就不会只派几个纵横家、蛊师兴风作浪,至於是挥师南下,还是有其他手段,我也不清楚。」
颜时序叹息道:「我得提醒一下察事厅了。」
言抱月摇头:
「不需要你提醒,你我都能想到的事,察事厅高层会想不到?不过,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防住是另一回事,被动挨打总归有防不住的时候。察事厅失败之处,其实是一味防御,不知进攻。
「我若执掌察事厅,有很多种方法杀死二伯。」
颜时序兴奋道:「先生教我。」
言抱月横他一眼:「那可是我二伯,血脉至亲。」
「所以得加钱?」
「什麽乱七八糟的。」言抱月小嘴吧啦吧啦:
「我二伯身在江南,却有燕赵人的习性,是个官迷。朝廷不让他做官,他就想打进长安。刘壁生性多疑,没有他父亲的容人之量,我若是察事厅,一定使离间计,让刘壁和二伯心生嫌隙。
「运作得好,说不定能让刘壁罢免二伯的军师身份。」三人饮酒吃蟹,时而分析当前局势,时而点评朝政弊病,直到言抱月问道:
「上次那位阿宴娘子,何时再请来府上?我与她相谈甚欢,想约她饮酒吃蟹。」
……颜时序人都差点呆住。
心说姓言的,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看不出我和顾含章正暧昧着吗,你怎麽能在我的暧昧对象面前,提我的床搭子。
你这是恩将仇报。
顾含章脸上笑容渐渐收敛,一言不发地盯着颜时序。
颜时序神态自若,笑道:「好啊,过几天我让仆人去金河馆送请帖。」
我上辈子什麽风浪没见过,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心里有鬼。
顾含章看了他一阵没说什麽。
三人喝到月堕西隅,言抱月抚着圆滚滚的肚皮离开。
亭内只剩下两人,颜时序故作不经意道:「阿宴娘子是察事厅的巡官,常因公务来府上。」顾含章瞟他一下:「你与我解释作甚。」
神态有点小傲娇。
「解释?」颜时序一脸茫然,「随口闲聊罢了,你为何会觉得我是在解释?」
顾含章噎了一下。
「言抱月的话,你怎麽看?」她果然不再提阿宴的事。
颜时序叹息道:「还能怎麽办,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在这种战争面前,个人的能力微乎其微,只能做好分内的事。
顾含章也叹了口气。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喝酒,时光流逝。
夜深了。
顾含章喝光了三个酒坛,俏脸酡红,「我回去了。」
颜时序起身相送。待顾含章离去,他醉醺醺地回到卧室,脱去鞋袜、外衣,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间,颜时序听见了「咕咕」的蛙鸣。
声音越来越近,转瞬间到了屋外。
他霍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