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泽之战后的第六天,戴胜回师睢阳。
大军未至,消息先到了。吕邑一日而下,沛泽伏击皇翼、戴买,留邑不战而降。这三条消息像三把重锤,把那些原本蠢蠢跃动的卿大夫们全给砸清醒了。
各家大夫不约而同地上表称贺,献金助饷,遣子入军。没人再提世兵旧制和刑不上大夫。
华昕坐在床上,听着老仆汇报各家动静,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老仆汇报:“主人,孔司徒把族兵名册交了,乐大夫送了五十镒金,说是给玄鸟军添甲。皇翼的次子皇瑗……就是那个不肯跟皇翼走的少年,如今当了百夫长,他想请主人牵个线,在国君面前美言几句。”
华昕笑了笑:“美言?老夫现在去国君面前美言,那叫锦上添花,不叫雪中送炭。国君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下了床,踱了几步。
“去,把家里那副'玄鸟朝日'的玉璧取出来。国君凯旋,老夫要亲自去迎。”
“主人,那玉璧是先祖华元留下的传家宝啊!”
“取出来。”华昕头也不回,“宝押对了,就得把筹码全推上去。国公现在要的不是观望,是死心塌地。”
城门外跪了一地的人。华昕打头,孔元、乐揣等紧随其后,向寻的长子向宁、皇翼的次子皇瑗也来了,黑压压一片。
“恭迎国君凯旋!”华昕领头拜舞道。
戴胜坐在车上,目光扫过这些人。一个月前,他们还在华昕府上拍大腿抹眼泪,现在一个个跪得比谁都端正。
“都起来吧。”他跳下车,亲手扶起华昕,“上卿年迈,还来迎寡人,辛苦了。”
华昕捧上玉璧,满脸堆笑:“国君风餐露宿,带领玄鸟军一战定乱,老臣这把老骨头,算不得什么。”
戴胜接过玉璧,没多看,随手交给身后的宋齐:“收好,入库。”
华昕嘴角抽搐,一阵肉疼,但脸上还是挂着笑。
“回宫。”戴胜一挥手,“复殷殿议事。上卿、司徒、毕丘,还有……”他顿了顿,“公孙阅。寡人听说他回来了。”
复殷殿上,戴胜换了常服,跪坐在主位。
公孙阅趴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不用问,肯定是差事又办砸了。
“国君,末将……末将无能,没能请回公孙衍。”
“起来说话。慢慢讲,他在大梁干什么?”
公孙阅爬起来,挠了挠头:“末将到了大梁,在东城的'醉死乡'酒肆找到了他。他……他喝得烂醉,桌上堆了七八个空坛子。末将说明来意,他斜着眼看了末将半天,问了一句:'宋国如今谁为敌、谁为友、谁可欺、谁需惧?'”
戴胜挑眉:“你怎么答?”
“末将……末将答不上来。“公孙阅脸涨得通红,“末将说,宋国的敌人是齐国、楚国、魏国,朋友……朋友没有,可能……可能是韩国?他听了,哈哈大笑,说:'连敌友都分不清,也配谈国事?'”
殿里鸦雀无声。
戴胜却笑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请末将喝酒。末将喝了三碗,他就问天下大势,什么秦国变法几年了,齐国稷下最近谁在讲学,楚国令尹是不是要换人……末将一概不知。”公孙阅越说声音越小,“他骂末将是'酒囊饭袋',末将差点跟他打起来。”
“你没打吧?”
“没……末将记着国君的吩咐,要敬着他。”公孙阅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不过他临走时,给了末将这个。他说:'宋公若真有诚意,不必请我。秦国有个人,如今虽未显达,但日后必成大器。宋公当早做绸缪。'”
戴胜接过帛书,展开一看,眼神立刻变了。
帛书上写着:
“陈轸者,齐人也,客游于秦。秦君在位,张仪得幸,轸与仪同朝,贵重争宠,未分胜负。然轸之智,不在仪之咄咄,而在权衡微末,善以寓言说人主。宋,小国也,处齐楚魏之间,当结轸以为耳目,察秦廷之动静,知连横之深浅。衍与轸有旧,可修书一封,为宋公先通声气。轸若念旧,宋公当遣善辩之士西入咸阳,结此一人,胜于结秦一师。”
戴胜看完,沉默了几秒,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个犀首!好一个公孙衍!”
他把帛书递给华昕:“上卿,你看看。”
华昕接过,扫了一眼,有些诧异:“陈轸?老臣听说过此人。当年在齐国稷下,此人便以善辩著称,后来听说去了秦国。国君,此人如今……当真在秦?”
“在。”戴胜笑着点头,“而且正在与张仪争宠。公孙衍说得对,陈轸之智,不在霸术,而在权衡。”
他看向公孙阅:“公孙衍还说什么了?”
“他说,陈轸此人,如今虽未失意,但张仪锋芒太盛,迟早会把他赶出秦国。宋公若此时去示好,不必许以高位,只需以'知音'待之,日后必有回响。”
陈轸,这个名字在戴胜脑海里转了一圈。穿越前读《战国策》,陈轸的篇章不多,但每一篇都是经典。“画蛇添足”说昭阳,“卞庄刺虎”说秦王,“忠且见疑“自辩。此人最可怕的地方,是从不直接说“你该怎么做”,而是讲个故事,让听者自己悟出“我该这么做”的结论。
前329年,张仪刚入秦,正与陈轸“贵重争宠”。此时去示好,是烧冷灶。冷灶烧得好,比热灶更值钱。
“上卿。”戴胜忽然开口。
“老臣在。”
“劳烦你走一趟咸阳。”
华昕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国君是要老臣……去结交陈轸?”
“对。带上玉璧一双,黄金五百镒,再带上公孙衍的荐书。见了陈轸,就跟他说'宋国有一帮听不懂寓言的君臣,想请先生来讲讲故事'。”
“讲故事?”
“陈轸这种人,你给他说高官厚禄,他未必动心。但你说'宋国虽小,却是先生故事最好的听众',他反而可能上心。”戴胜笑了笑,“另外,上卿此去,顺便看看秦国。看看张仪在秦廷到底得宠到什么地步,秦君是个什么脾性,秦国的军备比韩国如何。回来一五一十禀报。”
他跪下行礼:“老臣……领命。”
华昕退下后,戴胜看向殿中剩下的几个人,开口道。
“司徒。”
“老臣在。”
“寡人问你,宋国现在有多少城邑还掌握在各地封君手里?”
孔元掰着指头算:“回国君……除了已收归的吕邑、留邑、彭城、萧邑,还有……还有我孔氏的防邑、乐氏的丰邑、向氏的泗水邑、皇氏的……皇氏主支虽灭,旁支还有三四个小邑……总计,约莫还有二十余邑,治权在各家手中。“
“二十余邑。“戴胜重复了一遍,“占宋国全境几何?“
“……半数多点。”
戴胜命人取来一幅巨大的宋国地图,然后起身,用剑鞘将上述城邑都点了一遍。
接着看向孔元:“司徒,寡人问你一句话。这二十余邑,是宋国的邑,还是孔氏、乐氏、向氏的邑?”
孔元扑通跪下:“是……是宋国的邑。”
戴胜点头:“好,寡人不要你们的命,不要你们的家庙,不要你们的祭田。寡人只要一样东西——治权。”
他提起刀笔,在竹简上刻下两个字:郡县。
“从今日起,宋国废封建之制。天下诸侯,凡有封君者,食租税而不治民。宋国也要行此法。”
孔元抬起头,脸色惨白:“国君……这是要夺我等的……”
“不是夺。”戴胜打断他,“封邑的田租、市税,仍归各家。寡人只收回三样:行政权、司法权和兵权。各邑不再设邑宰,改设县令,由寡人直接任命,流官任职,三年一换。县令管治民、管刑狱、管赋税上缴。各家封君,安心收租,安心享福,子孙世袭租税,但不世袭治权和爵位。”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司徒,寡人知道你有怨。但寡人问你,戴买、皇翼为何败?因为他们有兵、有地、有治权,便以为自己是国中之国,想要对抗国君。结果呢?寡人打得他们灰飞烟灭。下一个是谁?孔氏?乐氏?向氏?”
孔元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寡人今日把话说透。”戴胜回到主位,“交出治权,寡人保你孔氏三代富贵。不交,戴买、皇翼就是榜样。寡人不是商量,是告知。三日之内,各家封君,愿交权者,赐金百镒,爵升一级。不愿交者……”
他没说完,但殿外的玄鸟军亲卫整齐地踏了一步,甲胄哗啦啦地作响。
毕丘单膝跪地:“末将以为,国君之策,大善!兵权归一,政令归一,宋国方能与齐楚抗衡!”
公孙阅愣了一下,也赶紧跪下:“末将……末将也以为大善!”
孔元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日在殿上,向寻自刎前说的话:“宋国八百年,换了多少国君?向氏没换过。”可现在,向氏已经换了。向寻死了,向宁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根本撑不起场面。
他哽咽着说:“老臣……愿交防邑治权。”
戴胜看着他,点了点头。
“司徒深明大义。防邑县令,寡人会选一个孔氏子弟去当。孔氏的根,还在防邑。但防邑的法,是宋国的法。”
他走出殿门,站在石阶上大声说:
“传令。宋国全境,设五郡:睢阳郡、彭城郡、定陶郡、济阴郡、泗水郡。郡设郡守,县设县令,皆由寡人任命。封君食租税,不治民。此令……”
“即宋法。”
三日后,华昕的车驾出了睢阳西门,直奔咸阳。
他忽然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睢阳城头那面玄鸟旗,叹了口气。
“主人,“老仆问,“您叹什么气?”
“国君这是把老夫支走。宋国这天,要变了。”
华昕放下车帘:“支走也好,不趟这趟浑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咸阳,结交陈轸。结交得好,老夫还能当几年上卿。结交不好……”
他没说下去。
车驾向西,扬起一路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