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行了!”吴汉峰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姿势,嗓门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你们这是干嘛呢?开罚单还要排队抢?你们以为是抢春运火车票呢?”
“我们这是主动认错!你不是说规矩就是规矩吗?我们认!你开罚单!开完了你回去就不用挨骂了!”
“对对对!我们这是自首!自首从宽!”
“不是自首,是主动投案!”
“都一样!反正就是认了!”
吴汉峰看着这群平时一个个比泥鳅还滑的老兵油子,此刻争先恐后地往自己面前挤,活像一群犯了错的小学生抢着去班主任面前承认错误,那态度诚恳得简直能拿全团作风纪律标兵。
“你们听我说------”
“不听!”赵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转头朝人群喊了一嗓子,“都给我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谁也别挤!把名字和违规项目报清楚!陈浩你负责记录!”
“是!”陈浩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把刚才还没吃完的零食包装袋翻过来垫在膝盖上,一副准备做笔录的架势。
吴汉峰急了:“老赵!你这是干什么!我真不能纠你们-----”
“为什么不能?”赵宇转过头盯着他,“你是不是不把我们当兄弟?”
“这跟是不是兄弟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替兄弟扛事,那是你的义气。但我们不能让兄弟替我们扛,那是我们的骨气。你要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你就不配当我们的兄弟!”
吴汉峰张了张嘴,竟然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认识赵宇七年了,从新兵蛋子到现在,从没听过这人嘴里蹦出过这么有哲理的话。
“老赵,你这话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你上次第三次入伍的时候,替一个新兵扛了个事,你当时就是这么跟我们说的。”
吴汉峰:“......”
合着是他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行了别废话了!陈浩,开始记!”赵宇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排在了队伍最前面,“赵宇,三连二班班长,二期士官。刚才在篮球场上光膀子,违反军容风纪规定。认罚。”
陈浩刷刷刷地在零食包装袋上记下来,抬头问道:“班长,还有别的吗?”
赵宇想了想,咬了咬牙:“刚才在单杠区旁边,我也抽了根烟。不算刚才那个,这个单独算一条。”
“好嘞!”陈浩继续记。
赵宇说完,自觉地往旁边让开,第二个老兵立刻补上来。
“刘明,三连二班上等兵。刚才在单杠区抽烟,跟赵班长一起抽的。认罚。”
第三个老兵不等前面的人让开就挤了过来:“张鹏,三连三班上等兵。床铺上藏了充电宝,还在被窝里用手机看小说。认罚。”
第四个:“李强,三连三班上等兵。铁皮柜里零食和军装混放,还有一包烟。认罚。”
第五个:“王浩,三连一班列兵。褥子底下压了三包蛋黄派和两盒牛奶。认罚。”
第六个:“马骏,三连一班列兵。窗台上绿萝花盆底下藏了奶糖,还有一包没拆封的薯片。认罚。”
第七个:“周四,三连四班上等兵------”
“周四你刚才不是报过了吗?”陈浩抬头看他。
“我又想起来一条!”周四一脸正气,“我床头柜抽屉里还有一瓶老干妈!是上次外出买的,按规定不能在宿舍存放!我自首!”
“老干妈也算?”赵宇转头看吴汉峰。
吴汉峰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气无力:“按规定......算。非规定位置存放食品,跟蛋黄派是一个性质。”
“听见没有?记上!”周四一脸得意,仿佛自己刚才不是自曝了一瓶老干妈,而是刚刚立了个三等功。
后面的老兵们一听,连老干妈都能算,那还有什么不能算的?
于是纷纷开始挖自己的黑料,那认真的架势,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翻个底朝天。
“我在床底下藏了两双没洗的袜子!塞了快两周了!算不算?不算内务违规也算卫生不合格吧?”
“我上周晚点名的时候打了两个喷嚏!虽然没出声,但扰乱了队列纪律!”
“你打喷嚏也算违规?那算生理反应!”
“班长说了,队列里打喷嚏要打报告!我没报告!”
“我上周熄灯后在被窝里跟女朋友发了两条短信!虽然用的是非智能手机,但那手机是我私自买的!”
吴汉峰听着这些人越报越离谱,从藏零食报到藏手机,从打喷嚏报到偷偷用座机给对象打电话,再这样下去怕是连去年谁在厕所里多蹲了五分钟都要被翻出来。
他一把拽过何东:“何东,你当了这么久纠察,这种情况------他们这种,主动投案的情况,一般怎么处理?”
何东这才从这场疯狂的“自首大会”里回过神来。
他当了这么久纠察,见过被纠了之后哭爹喊娘求放过的,见过被拍了照之后追着他们三条街骂骂咧咧的,见过被通报批评之后扬言要在退伍那天堵他们的,就是从没见过一群老兵争先恐后地排队自首、还嫌自己交的违规项目不够多的。
这场面,比上次在食堂看到断魂椒全席还离谱。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把自己的专业素养从震惊中捞回来,清了清嗓子,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吴班副,其实他们报的这些------零食混放、床铺有杂物、军容不整、抽烟------这些在部队都算是最轻微的违纪。”
“既不是打架斗殴,也不是聚众赌博,更不涉及泄密之类的大事。”
“按照咱纠察队的规定,这种程度的违规,加上是主动认错、态度诚恳,一般就是口头教育一下,然后每人写个几百字的检查,我们带回去给队长看看就行了。”
“要是再轻一点,比如光膀子打球这种,口头警告一下就算结了,连检查都不用。毕竟老兵连平时训练强度大,球场边上脱个上衣降降温也情有可原。”
吴汉峰眉毛一挑:“你那句‘情有可原’说得好!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他转向赵宇,正要趁热打铁让他把队伍散了,何东赶紧补充道:“但是吴班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尤其是已经承认了的,罚单还是要写。”
“不过检查,看在这么主动认错的份上,是可以免的。”
吴汉峰又追问道:“不会要上报团部,登记在档案上吧?不会影响他们以后转士官或者提干、年底评功评奖吧?”
何东连连摆手:“不会不会,这点小错怎么可能上档案?又不是打架斗殴聚众赌博泄密机密。”
“团里每年这种级别的违规少说也有几百来起,都是口头教育加检查就结了。”
“到了年底评功评奖的时候,这些早翻篇了,谁还记得你去年在宿舍里藏了包薯片?”
这话一出,走廊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赵宇眼睛一亮:“就这?口头警告、教育教育就行?不上档案?不影响年底评优?”
“那还等什么!”赵宇一拍大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兄弟们!听见没有!不上档案!不影响评优!就是写个检查!几百字!检查这东西,对我们来说不是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吗!何况,刚才纠察同志说了,看在我们态度友好、认错诚恳的份上,检查都不用写了!”
“咱们还不多贡献一点,给咱三连出去的老兵吴汉峰同志冲冲业绩!”
“那可不!”赵子轩把薯片往旁边人手里一塞,一把从何东手里拿过纠察罚单和笔,当场就在墙上写了起来,“班长,罚单我们自己填!你不用动手!你就在旁边看着就行!”
何东手里一空,还没反应过来,罚单已经被周四抢过去了。
“我先写!我先写!我违规项目最少,就一瓶老干妈!写完给你们打样!”
“你滚蛋!你那老干妈算什么,我两双臭袜子熏了我们全班两周,我这情节比你恶劣,我先写!”
一群老兵乌泱泱地把罚单和笔围在中间,像抢篮球的进攻篮板一样挤来挤去。
笔从陈浩手里被赵子轩抢走,又被刘明一把夺过,最后落到了赵宇手里。
赵宇把罚单往墙上一拍,刷刷刷写了起来,那架势跟签支票似的潇洒。
“赵宇,光膀子打球一条,抽烟一条。写完了!下一个!”
周四抢过罚单,趴在墙上一笔一划地写:“周四,私藏老干妈一瓶。写完了!”
“等等!”吴汉峰在旁边拉住他,“老干妈就不用写检查了吧?口头教育就行了------”
“不行!违规就是违规!既然有这条规矩,我就认!班副你别拦我!你要拦我就是看不起我!”
吴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