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她恢复精神之后,那种大小姐式的理所当然又回来了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带着撒娇意味的“你应该照顾我”。
他把牛奶倒进小锅里,开小火慢慢热。林知夏站在他旁边往吐司上抹黄油,抹完之后把刀往他面前一递,刀柄朝着他。他接过来放进水槽里,她顺手把抹好黄油的吐司递给他放进烤箱。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在一起住了很久。
“你好像很习惯两个人一起做饭。”陈玄说。
“第一次。”林知夏靠在橱柜上,看着烤箱里的吐司慢慢变色,声音淡淡的,“以前都是我一个人。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偶尔去画廊旁边的私房菜打牙祭,也是一个人。我画廊里的员工都说我看起来像不需要别人。”
她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但遇到你之后,好像就一直在麻烦你。在淮海路被你撞到,在飞机上抢你的邻座,在我家让你帮我应付我爸,在烧烤摊喝多了让你送我回家。现在连早饭都要你做。”
“你不是麻烦。”陈玄把煎蛋和吐司装盘,倒了两杯热牛奶,端着走到客厅的茶几前。林知夏跟在他身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筷子。
她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从切口处缓缓流出来,金黄色的,黏稠而温润。她低着头,咀嚼的速度放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值得记住的味道。
“陈玄。”她把筷子放下,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昨天在烧烤摊说的话,不只是因为要救我,对吧?”
“哪句?”
“你说你比临城那些富二代强,你能让我活过四十岁。”她的目光很认真,带着一种不再打算装糊涂的坦诚,“还有你说你要娶我。”
陈玄放下杯子,回望着她的眼睛。晨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染成了浅棕色。
“不是。”他说,“不是因为要救你才说的。是因为想说才说的。”
林知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煎蛋。她把溏心蛋黄和吐司蘸在一起,小口小口地吃着,耳朵尖又红了。
吃完早饭,陈玄洗了碗。林知夏坐在沙发上,把那条奶白色的毯子裹在身上,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热牛奶,看着他从厨房进进出出。
“你下午要去远航?”她问。
“对。顾晚约了我两点。”
“顾晚。”林知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她知道你昨晚在我这儿吗?”
“应该不知道。”
“那你最好别让她知道。”林知夏喝了一口牛奶,杯沿遮住了她的嘴角,但遮不住她眼睛里那一丝促狭的笑意,“我听我爸说过,那个女人最讨厌别人碰她的东西。”
“我又不是她的东西。”
“你是她挑中的棋子。”
林知夏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棋子也不行。”
陈玄把最后一个盘子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回客厅。林知夏还裹着那条奶白色的毯子窝在沙发角落里,牛奶杯空了,放在茶几边缘。她看起来像是在专心看窗外的江景,但陈玄注意到她的目光其实没有焦点,而是虚虚地落在玻璃上,映出她自己那张表情淡淡的脸。
“顾晚这个人,”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我听我爸提过不止一次。远航集团这几年能在临城压其他地产商一头,明面上是董事长的决策,背地里全是她在操盘。她看上的项目,没有拿不下来的。她要用的人,没有挖不动的。”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转过头看着陈玄,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但绝不敷衍的认真。
“她点名要你来临城,又让你做她晚宴的男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玄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意味着她需要一个不在临城圈子里的生面孔,替她在晚宴上挡一些她不方便挡的事。”
“这只是表面。”林知夏摇了摇头,“顾晚那种女人,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目的。她选你,确实因为你是生面孔但这只是底线。真正的原因是她看中了你身上某种她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的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爸说,顾晚这个人有一种天赋,就是能在别人还没看清牌面之前,就先一步把对的人放到对的位置上。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出击的女人她更喜欢布局。等你回过神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她布的局里了。”
陈玄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你说的好像她是个女版教父。”
“教父没有她好看。”林知夏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陈述事实还是带刺,“也没有她耐心。教父至少还会生气顾晚从来不生气。我爸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会发火的人,是永远不会发火的人。”
陈玄把咖啡杯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开的吊灯。林知夏的话跟他自己对顾晚的判断基本吻合那个女人确实深不可测,每次他觉得已经摸到她的底牌时,她总是能翻出一张新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说,“但远航的项目对盛恒很重要,对沈总也很重要。我是代表公司来的,合同已经签了,晚宴的事我也答应她了。生意场上的事,有时候由不得我挑。”
林知夏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窄窄的光带,把她的瞳孔切成一半浅棕一半深褐。
“我不是在拦你。”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是在提醒你。顾晚要的不只是你的生面孔她要的是你这个人。现在你可能只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但以她的手段,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变成她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到时候你想抽身,就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