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山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在京海的风里,久久没有松开。
他是专案组的组长,他是内阁派下来的人,他见过无数大案要案,
却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
……
他站在这里,看着陈今朝指点江山,看着这座城市的毒瘤被一个一个挖出来,看着那些他以为要花半年甚至更久才能摸到的核心人物,一个一个落网。
他以为会很难,他以为会有阻力,他以为至少要几个月的周密部署,才能收网。
可陈今朝只用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连一场电影都看不完,陈今朝已经把京海翻了个底朝天。
还有赵立冬。
他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
至少,骆山河认为,现在的赵立冬,跑不掉了。
……
三条出城的路都被封了,火车站、汽车站、机场,所有公共交通站点都布满了便衣,他的照片已经发到了每一个执勤人员的手里,用的是“协助调查”的名义,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走个形式,等抓到他的时候,罪名会一条一条地砸下来,砸到他认罪为止。
……
“骆书记觉得,这种阵仗下。”
“赵立冬会怎样?”
陈今朝看出了对方目光落在了京海市委大楼里,笑着问了句。
那笑容,并非是真的喜悦。
而是颇有玩味的意思。
……
“跑不了了。”
……
“骆书记,如果这种阵仗下,赵立冬还能跑得了,我是说万一。”
“那,证明了什么?”
……
骆山河疑惑的转过身。
“只能证明——”
“组织里面,有内鬼。”
“不是京海,是汉东。”
……
说完这些话,骆山河忽而顿悟!
陈今朝口中所说要验证的某件事,就是这个?
……
“那骆书记认为——赵立冬如果万一真的跑了,都会反应出什么问题。”
……
骆山河一向沉稳,作为内阁的高层。
做任何事情,他都游刃有余。
至少,表现出来的、给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此刻,却缓缓吞了口唾沫。
……
“最大的问题,出在情报上。”
“三个小时抓捕一个市委书记,就算京海、哪怕是汉东有人故意放他赵立冬走。”
“哪怕!是汉东这边的干部有意包庇。”
“最珍贵的,最关键的,还是时间。”
“三个小时,过的足够快——那就证明,透露情报的人,恐怕都已经渗透到专案组内部了。”
……
情报!
透露消息!
如果赵立冬,万分之一的概率,在三个小时内,能从京海逃窜,离开边境。
只能证明,在专案组命令下达的第一时间,就有人能给赵立冬通风报信。
……
“骆书记,赵立冬跑了。”
……
陈今朝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更浓。
玩味、戏谑。
甚至是——一种释然。
陈今朝的猜想,彻底敲定了。
……
镜鉴周刊——刘生。
原以为这家伙从港岛来的一个记者,能力再大,也不过渗透到各大省内。
打点关系再多,手里把握再深——也不该能把手伸进专案组吧?
那可是内阁直接组织的,更是机密性高之又高的地方。
……
以前,陈今朝知道,这刘生的情报消息,的的确确是名列前茅,天价情报,但也值得。
现在,陈今朝知道,这刘生的情报消息,恐怖到了极点!
……
……
三个小时前。
赵立冬办公室里的电话响起的时候,他正靠在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
茶汤清亮,香气袅袅,他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抿了一口。
昨夜那场饭局过后,他觉得连这杯茶都比平时香了几分。
钟正国来了,陈今朝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在京海经营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脚下的路这么稳。
……
电话铃声很急,不是那种普通的铃声,是那部红色电话——那部只有一个人会打来的电话。
他放下茶杯,皱了皱眉,伸手拿起听筒。
那头传来的声音尖锐刺耳,像被人掐住喉咙的娃娃,又像变声器里挤出来的电子音,没有半句废话,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出来。
“现在立刻离开京海!帝都来了专案组,要对京海市彻查!是陈今朝一手操办!你立刻逃出去!越远越好!”
……
赵立冬的手僵住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声音又急又尖,像一把锥子往他耳朵里钻:“听到没有?立刻!马上!”
电话挂断了。
……
他握着听筒,一动不动。
专案组?帝都来的?查京海?
他脑子里像被人扔了一颗炸弹,轰的一声,所有的思绪都被炸得粉碎。
陈今朝怎么敢?他怎么敢越过钟正国直接请来专案组?
钟正国昨天才到,省委会议今天早上才开,陈今朝连会都没去参加,原来他不是缺席,他是在布置这一切。
他布了多久?一个月?三个月?还是一年?
……
……
他的手开始发抖。
茶杯在桌上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他拉开抽屉,抓起里面的护照、现金、几张银行卡,塞进一个黑色公文包里。
他又抓起一件深色的夹克套在身上,把帽子压得很低。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这间办公室一眼——他在这里坐了十几年,批了无数文件,见了无数人,做了无数决定。
从今天起,他再也回不来了。
……
门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知道他要走。
他快步走向消防通道,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轻得像猫。
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往下走,一层,一层,又一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
与此同时,镜鉴周刊那间密不透风的办公室里,电话也在响。
刘生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何黎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