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段阴路断了。
靖安上空压下来的黑暗,出现了一道横贯长夜的裂口。
裂口之外,是冰冷的雨,是摇摇欲坠的城墙,是一盏盏被阴风压得忽明忽灭的活人灯火。
裂口之内,则是百鬼堂。
陆砚跪在泥水里,胸口一片血红。
心印碎了。
心名在散。
那颗本就不属于他的“心”,连同阴祠会、无面阴神、百鬼堂强加给他的命,一起被他捏成了碎片。
可代价也来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
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
宋梨扶着他,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声音像隔着很远很远的一条河。
“陆砚。”
“陆砚,你别闭眼。”
贺青持刀挡在前方,刀光一刻不停地劈开倒灌的黑水。
赵铁半边鬼臂已经裂开,仍死死守在另一侧。
鬼帅以断旗拦住镇神狱锁链,鬼甲寸寸崩裂。
无面阴神则被钉在崩塌的井影中央,千万张嘴不断渗出黑血,发出断断续续的诅咒。
“你……会死……”
“无心者……终归无心……”
陆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胸口。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小。
从胸口那道裂开的魂痕里伸出来,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下一瞬,天地倒转。
陆砚再睁眼时,已经站在百鬼堂内。
堂外风雨如晦。
堂内却很安静。
供桌歪倒,灵牌遍地,猩红灯火被风吹得只剩一点余烬。那些黑红命线断了大半,像死蛇一样散在地上。
原身陆砚坐在供桌前。
他没有哭。
只是抱着膝盖,抬头看着陆砚。
孩子的脸依旧苍白,脖子上还留着被命线勒出的血痕。
许久。
他开口问:
“你真要死?”
陆砚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也是?”
原身怔住。
陆砚走到他面前,靠着翻倒的供桌坐下。
“你被拆了心,困在这里十年。”
“他们让你当祭品,让你当影子,让你替人受苦。”
“你不是也想死过?”
原身低下头。
小小的手指攥紧衣角。
“想过。”
“刚开始很疼。”
“后来就不疼了。”
“后来我以为……只要我不见了,你就能活。”
陆砚看着他。
“可我也没活得多好。”
原身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要抢你的身体。”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陆砚没有说没关系。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一句没关系就能过去。
一个人被困十年。
一个人被塞进别人的命里。
他们都被当成了工具。
都没有真正选过。
堂外,镇神狱的铁门再次震动。
咚。
咚。
咚。
门后那颗旧神之心仍在跳。
每一次跳动,都让百鬼堂的墙壁渗出黑水,也让现实中的陆砚气息更弱一分。
原身抬头望向那扇门。
“那个东西还在等。”
“它想让你进去。”
“只要你进去,它就会给你心。”
陆砚笑了笑。
“那不是我的心。”
“我知道。”原身轻声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堂外似乎又传来了宋梨急促的哭喊。
终于,原身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
不再像从前那样,藏着怕被抛下的惊惶。
“我可以让你用这具身体。”
陆砚一怔。
原身看着他,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这本来……也是我的身体。”
“可你比我会活。”
“你会骗人,会骂人,会打架,也会去救别人。”
“我不会。”
陆砚皱起眉。
“这不是让你消失的理由。”
“我不会消失。”原身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陆砚。
“你没有心。”
“我也没有。”
“那我们就……一起用。”
陆砚没有说话。
原身慢慢伸出手。
掌心里,躺着一团极淡的光。
不是心印。
不是神火。
也不是阴祠会拿来缝魂的红线。
那是一段最初的记忆。
殡仪馆外的雷雨。
冰冷的停尸床。
一具本该死去的身体,和一道不该来到这里的魂。
两者撞在一起时,原身没有把他赶出去。
陆砚也没有吞掉原身。
他们只是一起醒了过来。
原身攥着那团光,像攥着自己最后一点东西。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陆砚看着他。
“你说。”
原身的声音有些发抖。
可他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别让这个世界,再有人像我一样。”**
百鬼堂里,风忽然停了。
陆砚看着眼前的孩子。
他看见的,不再是原身。
不是一具被阴祠会养坏的容器。
不是一段残魂。
不是自己活下去的代价。
他看见的是另一个陆砚。
一个本该有父母、有名字、有一颗完整心脏,最后却被人拆开、塞进黑暗里的人。
陆砚抬起手。
和原身的手,轻轻碰在一起。
“我答应你。”
原身用力点头。
两只手交叠的刹那,那团微光缓缓融开。
没有谁吞掉谁。
没有谁替代谁。
百鬼堂内,两道同样的魂影同时抬头。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从今以后。”
“我们不做钥匙。”
“也不做容器。”
“谁想把活人做成鬼,谁想把人命拿去填井——”
堂外的镇神狱铁门轰然震响。
陆砚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浮起一丝真正属于自己的光。
“那就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现实中。
陆砚原本将要停下的心跳,忽然重新跳了一下。
咚。
宋梨猛地抬头。
她按在陆砚胸口的手,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温热的脉动。
不是心印。
不是阴神的心。
那像是两道残缺的魂,在同一具身体里,勉强撑起的一点活气。
陆砚缓缓睁开眼。
他的瞳孔深处,一左一右,映着两道很淡的影。
无面阴神的千万张嘴骤然僵住。
执灯人死死盯着他,猩红灯火剧烈摇晃。
鬼帅握着断旗,铁面具下的幽火微微一缩。
陆砚撑着宋梨的手,艰难站起。
他胸前的血还在流。
可他抬头时,声音已经不再虚弱。
“我还没死。”
“所以。”
他望向百鬼堂深处,也望向那扇通往旧神之牢的门。
“接下来,该轮到你们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