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该轮到你们怕了。”
陆砚站在雨里。
胸前的血还在往下淌。
心印碎裂后留下的空洞,像一道贯穿身体的伤口。可那伤口深处,却有两缕微光缓慢交缠。
一缕来自门外。
一缕来自此世。
宋梨扶着他,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里有两道不同的气息。
一道冷静、锋利,带着雷雨夜和消毒水的味道;另一道则微弱、安静,像在漫长黑暗里独自点了十年的一盏灯。
它们本该互相排斥。
一个是死后误入此世的魂。
一个是被阴祠会拆碎、困进百鬼堂十年的残魂。
可此刻,它们没有争夺身体。
没有吞噬彼此。
只是顺着那句承诺,慢慢靠近。
百鬼堂内。
陆砚和原身还握着手。
那团微光从两人掌心蔓延出来,像一场无声的雨,落进彼此魂魄最深处。
下一瞬。
记忆涌来。
不是画面。
是人生。
现代陆砚先看见了原身的十年。
他看见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屋里总是点着一盏红灯。
小小的孩子被锁在棺材旁,胸口缝着黑线,手腕上系满纸钱。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季节,只知道每隔几天,就会有人进来。
有人给他喂药。
有人抽他的血。
有人拿着针,一针针扎进他的魂里。
“别怕。”
“这是为了养心。”
“你以后会成神。”
孩子听不懂成神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每次那些人走后,自己都会更疼一点。
他看见自己曾经哭着问过:“我爹娘呢?”
红灯外的人没有回答。
后来,他就不再问了。
他看见原身抱着膝盖,缩在黑棺旁,听着棺中鬼帅的呼吸;看见他对着供桌上没有字的灵牌,一遍遍练习自己的名字。
“陆砚。”
“我叫陆砚。”
可每叫一次,红线便在他脖子上勒紧一分。
再后来,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念了。
他只记得,自己是祭品。
是容器。
是别人嘴里那个“神胎”。
现代陆砚站在那些记忆里,胸口像被什么攥住。
他终于明白,原身从前为什么总是怕他走。
不是想抢身体。
不是想害他。
只是那个孩子十年里唯一等到的一个人,偏偏也叫陆砚。
另一边。
原身也看见了现代陆砚的死亡。
他看见刺目的白灯。
看见殡仪馆冰冷的走廊。
看见那个穿着工作服的青年,深夜独自推着尸体进停尸间。
青年很累。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一条没有回复的消息上。
他想过辞职。
想过换一个不总和死人打交道的工作。
可第二天还要交房租。
所以他只是揉了揉眼睛,低声说了一句:“干完这单就回去睡。”
然后雷劈下来了。
灯灭。
玻璃炸裂。
青年被电光吞没,倒在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旁。
原身看见他最后的念头。
不是不甘。
不是怨恨。
而是茫然。
“我就这么死了?”
再之后,是无边无际的黑。
青年在黑暗里漂了很久。
没有人接他。
没有人叫他回去。
直到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另一具身体里,胸口没有心,四周全是鬼。
原身看见现代陆砚第一次面对百鬼堂时的恐惧。
看见他第一次撒谎、第一次杀鬼、第一次拿起黑棺钉。
看见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挡在宋梨、贺青和那些普通人前面。
他也终于明白。
这个人不是天生不怕。
只是每次都没有人能替他退。
原身轻声问:
“你也很孤单吗?”
现代陆砚沉默很久。
“以前是。”
原身看着他。
“现在呢?”
陆砚抬头。
百鬼堂外,宋梨还在叫他。
贺青的刀还在劈开阴潮。
赵铁站在雨中,哪怕鬼臂失控也没有退。
柳禾抱着符纸,脸白得像纸,却还在给他续魂。
鬼帅提着断旗,独自挡在镇神狱锁链前。
陆砚笑了一下。
“现在没那么孤单了。”
原身也笑了。
那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两人之间的微光越来越亮。
可原身忽然有些不安。
“如果合在一起。”
“我还是我吗?”
陆砚看着他。
“是。”
“我还是我吗?”
“也是。”
“那我们会变成什么?”
陆砚想了想。
“变成一个终于不用被人替我们取名字的人。”
原身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抱住了陆砚。
很轻。
像怕自己一用力,就会把这个好不容易等来的人弄丢。
陆砚也抬起手,抱住他。
“别怕。”
“这次不是谁吃掉谁。”
“是我们一起活。”
轰。
百鬼堂内,所有散落在地的命线同时燃烧。
黑红命线化作灰烬。
供桌上的无字灵牌一块块崩碎。
镇神狱铁门前,那十二道锁链疯狂震动,似乎察觉到钥匙正在脱离掌控。
门后,旧神之心重重跳了一下。
咚!
可这一次,陆砚没有被它牵动。
原身也没有再被它拖走。
两道魂影相拥着,慢慢化为一片温和却坚定的光。
没有谁消失。
现代陆砚的记忆、原身陆砚的痛苦、两个人的名字、两个人不肯认命的执拗,在这一刻一点点拼合。
雨夜的殡仪馆。
十年的红灯黑棺。
第一次在鬼市活下来。
第一次有人站在身边。
第一次有人叫他陆砚,而不是神胎、容器、钥匙。
所有记忆,终于有了归处。
现实中。
陆砚猛地抬起头。
他胸口那道裂口中,不再有两缕摇摇欲灭的魂光。
只有一道完整的气息。
不属于旧神。
不属于阴祠会。
也不属于任何一条阴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胸膛依旧空着。
心印依旧碎了。
可他站得比之前更稳。
宋梨怔怔看着他。
“陆砚?”
陆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血的手。
一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安静流淌。
他记得殡仪馆那碗泡面是什么味道。
也记得百鬼堂里那盏红灯,亮了整整十年。
他记得自己怕过什么。
也记得另一个自己,曾在黑棺边等过什么。
他抬头,望向无面阴神,声音平静。
“不是两个陆砚。”
无面阴神脸上的千万张嘴开始颤抖。
“你……你怎么敢……”
陆砚握住重新落回掌心的黑棺钉。
黑棺钉上的裂纹没有消失。
却不再黯淡。
钉身上,一边浮现出殡仪馆雷夜留下的焦黑痕迹;另一边,则多出一道细小的红灯纹路。
两道痕迹交汇,化成一个完整的名字。
**陆砚。**
他看着执灯人,看着无面阴神,也看着那扇仍在震动的镇神狱铁门。
“你们一直想把我拆开。”
“拆成心,拆成名,拆成魂,拆成一件好用的东西。”
“可惜。”
陆砚抬起黑棺钉。
雨幕中的阴火映入他眼底。
“你们拆错了。”
“我不是谁留下的半个人。”
“我就是陆砚。”
话音落下。
他的魂魄深处,一道完整的名字骤然亮起。
百鬼堂为之一静。
九千鬼军残魂抬头。
鬼帅握旗的手,也微微一顿。
而无面阴神,第一次向后退了一步。
因为它终于发现。
眼前这个人,不再是可被夺走的容器。
也不再是能被随意改写的钥匙。
他有了完整的魂。
完整的名。
以及一条谁也替他决定不了的命。
真正的陆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