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先暗。
不是天色变了。
是那把黑伞横在门槛外,把巷子里的光切掉了半截。
伞尖包着铜,点在青石板上。
笃。
棋桌边的老客正要落子,手停住了。
笃。
堂倌提着长嘴壶,壶嘴悬在半空,热水没敢落。
第三声没响。
因为提伞的人抬了伞尖。
来人没问有没有座。
也没问茶多少钱。
他先看柜台。
小翠的手从太阳花边缩回去。
赵老板捧着茶碗,碗盖碰在碗沿上。
嗒。
来人笑了笑。
“吴掌柜?”
吴岭把醒木扣进掌心。
“喝茶坐,找人也坐。”
“站着说两句就走。”
老周头把盖碗放下。
“站着说,是衙门口。”
来人转头看他。
老周头刮着茶沫。
“吴记是茶馆。”
门外的黑伞往里偏了半寸。
跟来的壮汉往前半步,肩膀挡住半扇门。
来人没回头,只用玉扳指在桌沿上轻轻一敲。
壮汉停住。
堂倌赶紧拉开椅子。
“客官,坐嘛。”
那人坐下。
黑伞守门。
壮汉站柜台。
茶还没上,茶馆里已经少了一条路。
堂倌端来三花茶,茶船落桌时歪了一点,茶水洇出半圈。
那人没碰茶。
“刘宅,程管事。”
靠窗那枚棋子一直没落下去。
执黑的老客看了门口那把伞一眼,把棋子放回棋盒。
对面的人低声道:“还没下完。”
“刘宅来了,还下啥子。”
他从袖里摸出两文茶钱,压在茶船下。
起身时,椅子没敢拖响,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外走。
走到门口,黑伞没让。
提伞的人只把伞尖挪开半寸。
两人侧着身挤出去,连句“慢坐”都没留。
赵老板的碗盖又响了一声。
程管事这才看他。
“赵掌柜在这呢,正好。省得我再去赵记坐一盏茶。”
赵老板低着头。
程管事转着茶盖,声音不高。
“前日我家小少爷高烧,赵记送药,烧退了。刘宅认这个恩。”
吴岭说:“要认恩,去赵记。”
程管事笑了笑。
“恩当然认。”
他看向赵老板。
“赵掌柜,你说。”
赵老板喉咙动了动。
“药……不是我家的。”
小翠的花篮轻轻碰到柜台。
程管事笑了。
“赵掌柜说过,药是卖花姑娘送来的。”
小翠没往后躲。
吴岭说:“她只卖花。”
程管事抬手。
壮汉把布包放到桌上。
布包打开,银元一枚一枚排出来。
程管事说:“这里有二十银元。”
吴岭看着银元。
“花要不了二十枚。”
“药却值。”
“没有药。”
“吴掌柜一句没有,就把刘宅打发了?”
“那是赵记的事。”
赵老板猛地抬头,又马上低下去。
“赵掌柜说得清楚,药不是他的。卖花姑娘送得清楚,东西从吴记出去的。吴掌柜现在说没有,我该听谁的?”
吴岭说:“当然听病人的,能退烧不一定是药的效果。”
程管事把茶盖翻过来,盖内一点水珠滚到边缘。
“那就慢慢问。姑娘每日哪条街卖花,几点出门,几点回去,总有人看见。”
小翠脸色白了一点。
程管事又对赵老板说:“赵记开门做药铺,若每日有人来问一句‘还有没有救命药’,赵掌柜莫嫌烦。”
赵老板捏着茶碗,指节发白。
吴岭把醒木放到桌上。
咚。
吴岭说:“要买茶,两文。要买花,到柜台。要买药,出门!”
程管事盯着他。
“吴掌柜,你晓不晓得刘宅是什么门?”
老周头接了一句。
“再大的门,进茶馆也得收伞。”
门口提伞的人没动。
老周头抬了抬眼。
“伞尖莫戳门槛。戳久了,门槛记仇。”
提伞人看向程管事。
程管事没说话。
伞尖离开青石板,旁边壮汉往柜台斜跨一步。
小翠把太阳花拿起来,先一步走到桌前。
“十文。”
“我没说买花。”
“你进门就看了我的花。”
“我看的是你。”
小翠把花往前递。
“看人不卖。看花十文。”
壮汉嗤笑一声。
“给脸不要脸。”
他伸手去推小翠肩膀。
吴岭站起想拦。
他慢了一点。
程管事面前那碗没喝过的三花茶,忽然冒出一线热气。
热气绕过碗沿,缠上壮汉手腕。
壮汉的手旋即便停在半空,距离小翠就只有几公分,一动不动。
老周头说:“在茶馆内,莫伸手。”
壮汉不服,一咬牙,另一只手拍向桌面。
太阳花被震得掉下桌子。
桌面上的二十枚银元同时一响。
叮。
叮叮叮。
银元一枚接一枚立起来,横在花和壮汉之间。
邻桌茶客手里的瓜子滚到地上。
没人捡。
壮汉脸上的汗从额角滑下来。
“你搞的?”程管事看吴岭。
吴岭没答。
他也在看那排银元。
程管事又看老周头。
“茶阵?”
老周头吹了吹茶。
“你见过茶阵?”
程管事喉结动了动。
“青城山的道士、街面上的端公、庙会里卖符水的,我都见过。说神拳刀枪不入的,也听过。”
壮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管事,这肯定不是拳。”
门口提伞人低声道:“像……撞邪。”
程管事回头瞪他。
提伞人闭嘴,伞柄却握得更紧。
程管事再看吴岭。
“吴掌柜,你会哪一路?”
吴岭终于抬头。
“我只会泡茶。”
老周头接得更慢些。
“吴记不练拳。”
热气散去,壮汉的腕子终于被松开。
他退了半步,只有手背上那一圈淡淡的水汽,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事。
立在那的银元逐渐落回桌面。
小翠捡起太阳花退回柜台,眼睛还注意着那只茶碗。
程管事深吸一口气。
他把那排银元一枚一枚从桌面收起。
每按一枚,他指尖都顿一下,银元上有抹不去的寒意。
“吴掌柜,好手段。”
“茶馆的规矩,谁来都要遵守。”
吴岭知道这是立威的好时候。
“我不信,这规矩护得了桌子,还能护得了门外?”
程管事朝提伞那人偏了偏头。
“你去后头看看。”
提伞人没有立刻动。
刚才那一幕,他也看见了。
程管事声音低下来。
“去。”
提伞人这才绕过桌子,往柜台后那半截青布帘走。
吴岭走过去,站到青布帘前。
提伞人停在他面前。
“让开。”
“后头不是客人能去的地方。”
“我不是客人。”
“那就更不能去。”
提伞人把伞尖往地上一点。
铜皮伞尖敲在青砖上。
笃。
这一声响完,青布帘自己往下垂了一寸。
帘上的旧针脚一针一针绷紧,布面从松垮变得平整。
提伞人皱眉,伸伞柄去挑。
伞柄刚碰到布帘,帘面上渗出一点茶色。
一点。
两点。
很快连成一条竖线。
莫入。
两个字歪歪斜斜,却清楚。
茶馆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柜台边一个茶客嘴里低低冒出一句:“乖乖。”
旁边人赶紧用手肘碰他,示意莫乱说。
提伞人脸色发青。
他退了一步,又被程管事看住,只好咬牙上前。
这回他不用伞柄挑帘。
他直接伸手去掀。
吴岭本能地去拦。
两只手还没碰上,帘后传出一声很轻的茶盖声。
嗒。
提伞人脚下一滑。
不是摔倒。
他整个人像踩进了一滩看不见的茶水里,鞋底贴着地面往回退。
退得不快,但停不住。
一直退回程管事桌前,膝弯撞到椅子,坐了下去。
他脸上血色全没了。
只有伞还握在手里,伞尖在发抖。
刘师傅这次没忍住,低声问老周头:“周爷,这个……以前也这样?”
老周头看了看青布帘上的“莫入”二字。
“那倒没有,以前没写过字。”
这句话一出来,吴岭后颈发凉。
小翠紧紧抿住嘴。
程管事听见了。
他脸上的强撑终于裂开一道缝。
“以前?”
“吴记茶馆老,怪事多很正常。”
程管事盯着那帘子。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不是算计,而是忌惮。
“这屋里供了什么?”
没人答。
他又问:“哪一路神?”
还是没人答。
倒是那个壮汉低声念了一句:“莫不是……五通?”
程管事厉声道:“闭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梁上。
梁上只有积年的茶烟和灰。
没有牌位,没有符纸,没有供灯。
越没有,越不像能解释的东西。
吴岭突然意识到,自己那句“茶馆的规矩”说得太轻了。
这规矩不是摆给他看的,也不是专门吓刘宅的。
而是它在很多年前就有,只是从前没到需要写在帘子上的时候。
程管事端起茶碗,第一次真正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他眉头微微一动。
不知道是烫,还是怕。
“吴掌柜。”
“嗯。”
“刘宅要药,是救人。”
“救人不该抓人。”
“城里每天都死人。”
“所以呢?”
“有药能救,藏着不拿出来,算不算害命?”
一时间,赵老板的眼神有些复杂。
茶馆所有人都看向吴岭。
吴岭慢慢说:“药,不是神仙水。”
“这上头原来有盒子,有说明,有剂量,有禁忌。几岁吃多少,烧到什么程度吃,吃了多久不退要看医生,什么人不能吃,都写在上头。到了你们手里,只剩几粒白药片。”
赵老板嘴唇动了动。
吴岭看他。
“赵掌柜,你敢照这个再给十个孩子吃吗?”
程管事跟着看过去。
赵老板低声道:“不敢。”
吴岭说:“烧退了,是运气;烧不退,谁负责?吃错了,谁负责?今日救一个小少爷,明日刘宅拿去分给十个人,死了一个,找谁?”
程管事的脸沉了下来。
吴岭继续说:“你们要的不是药。你们要的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灵验’。灵验这个东西,最容易害人。”
程管事把盖碗慢慢放回茶船。
“吴掌柜,你说得像个医生。”
“我不是。”
“那你凭什么说不给?”
“就凭我不是。”
赵老板的头更低了。
小翠听懂了。
不是掌柜小气。
是这东西真不能乱给。
程管事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赵老板,又看了看青布帘。
最后,他把布包重新系上。
收完,他摸出十文钱,站起身,走到柜台前。
小翠下意识退了一点,又强迫自己站住。
程管事把十文钱放进柜台。
“买花。”
“哪朵?”
程管事指了指刚刚掉在地上的太阳花。
“就这朵。”
小翠把花递给他。
程管事接过花,指尖在花柄上轻轻一捻。
“这花——”
青布帘上的茶字往下洇开半寸。
程管事立即停口,看着那道茶痕,转身就往门口走。
壮汉跟在后面,手背藏进袖里。
提伞人到门槛前,伞尖没敢再点地,提着伞跨出去。
“吴掌柜,明日这花若还有,我再来买第二朵。”
门外,程管事的话远远地传进来。
巷口油锅还在响,糖油果子的香味飘进来。
赵老板站起来,对小翠拱手。
“小翠姑娘,真对不住,刘宅势大,我小胳膊小腿真拧不过。吴掌柜,改日我备厚礼来茶馆道歉。”
“赵掌柜。”
吴岭叫住准备出门的赵老板。
“希望你记住,嘴守不住,门迟早守不住。”
赵老板再次低头。
“吴掌柜教训得是,我记下了。”
等赵老板走出门,吴岭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茶馆能拦手,能写字,能让银元立起来。
可程管事只用一朵花,就把明日钉在了柜台上。
吴岭问:“他们还会不会在门外等小翠?”
老周头说:“会,刘宅没这么容易放弃。”
小翠抱着花篮,没说话。
吴岭又问:“那茶馆管得到门外吗?”
老周头摇了摇头。
“茶馆只管门里。门外,得找门外的规矩。”
吴岭一怔。
“这刘宅还有怕的规矩?”
老周头把盖碗放回茶船。
“成都没有一家门,是从来不怕人的。”
刘师傅手里的铜钎子停了停。
“周爷,你要去少城旗人巷?”
老周头起身。
“不是我要去。”
他看向吴岭。
“是掌柜的要去。”
吴岭问:“找谁?”
“奎三爷。”
刘师傅脸色明显大变。
吴岭把醒木揣进口袋。
“他肯帮我们出面?”
“肯不肯出面,去了才晓得。”
老周头顿了顿。
“但刘宅的大老爷,见了他家的门槛,至少还晓得把脚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