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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鬼饮食

    刘宅的人真在东口守着。

    天还没黑透,巷口的光是灰黄的。

    两个灰褂子站在东口牌坊下,一个看街,一个看巷口。

    离他们七八步远,糖油果子摊还在炸。

    油锅滋啦响,糖香往外冒。

    老周头没往牌坊下走。

    他在糖油果子摊前停了半步。

    摊主正把一串糖油果子捞起来,竹签往旁边一挑,热气往外翻。

    老周头就从摊子后头那条窄缝拐了进去。

    吴岭跟上去,袖口擦过墙灰。

    窄巷里还不用点灯,墙上的潮气反着一点灰黄。

    外头油锅声还在,拐过第二个弯,就只剩青苔味和远处菜籽油炝锅的香。

    “少城旗人巷往这边走?”

    “往大路走,刘宅就晓得你去哪里。”

    “他们看见我们了?”

    “看见的是背影。”

    “那会不会找?”

    “会。”老周头没回头,“但等他们找过来,我们茶都喝完了。”

    老周头脚步不快,每一步却落得准。

    该避的水洼,他早半步绕开。

    该低头的竹竿,他没抬眼,头已低下去。

    墙角蹲着个卖晚报的孩子,报纸卷成筒,见了老周头,嘴里的吆喝停住。

    “周爷。”

    “你娘好些没?”

    “能下床煮粥了。”

    老周头从袖里摸出两个铜板,没买报,放到孩子手心。

    “明早莫在东口喊,刘宅今日有人在那里守。”

    孩子眼珠一转,马上把报纸夹到腋下。

    “晓得。”

    老周头走的不是路,是人。

    哪个巷口有谁,哪家门房认得谁,他不用看,脚下已经知道。

    少城到了。

    先出现的不是高门大院,而是一截低墙。

    青砖旧,墙头有草,草叶上挂着夜水。

    再往前是一排门。

    门都不高,有的门头还留着旧匾额的影子,字被岁月磨得只剩轮廓。

    老周头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门环是铜的,磨得发暗。

    门槛比吴记还高半掌。

    吴岭低头看了一眼。

    老周头说:“看见没?”

    “看见了。”

    “刘宅的大老爷,到了这儿也得抬脚。”

    门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急脚步。

    一声一声,是拖鞋底在砖地上擦过来的。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探头出来,先看老周头,再看吴岭。

    “周爷。”

    “你三爷歇了没?”

    “没歇,听鸟呢。”

    吴岭抬头。

    院子里静得很,哪里有鸟。

    小厮把门打开。

    “请。”

    院子不大。

    老槐树压着半边天,树下挂一只鸟笼,笼衣罩着半边。

    鸟没叫,只有爪子偶尔刮一下竹篾。

    堂屋门口坐着个老人。

    白布短褂,青布裤,脚边一双布鞋摆得很齐。

    手里一只小茶盏,盏很小,和吴记的大盖碗不是一路。

    老人没起身。

    “周二,你还晓得我这门朝哪边开?”

    老周头拱手。

    “三爷。”

    吴岭跟着拱手。

    奎三爷看他。

    眼睛不大,却亮得像茶汤里没散开的那点火色。

    “吴厚德的孙子?”

    吴岭心里一动。

    “您认识我爷爷?”

    “他来敲我这门的时候,你还没得影子。”

    奎三爷把茶盏放到旁边小几上。

    “坐。”

    小厮搬来两张竹椅。

    吴岭坐下时扫过椅面。

    竹篾旧,磨得光亮,不是摆设,是有人天天坐出来的。

    奎三爷看见了。

    “晓得先看椅子。”

    吴岭说:“茶馆里坐久了,习惯了。”

    “那吴家的东西还没丢完。”

    老周头没绕弯。

    “刘宅问药,问到吴记。门里,吴记挡住了。门外,还得借三爷一句话。”

    奎三爷抬手。

    小厮到树下把鸟笼衣掀开。

    画眉睁着眼,不叫。

    “刘宅哪一房?”

    “城南,刘二老爷家。管事姓程,带黑伞。”

    “他家老大,当年在我这门槛上摔过一跤。”

    “脚没抬够。”

    奎三爷笑了一声。

    “是心没抬够。”

    堂屋里静下来。

    外头黄包车铃铛响起,很快远了。

    “进了茶馆的买卖,那就得按茶馆的规矩算。”

    奎三爷转向小厮。

    “去刘宅。”

    小厮应声。

    “告诉程管事,明日进吴记,把伞收了,钱备好,买花就买花。若还想问花根,就让他先掂掂,刘宅的脸有几两重。”

    堂屋更静了。

    小厮喉咙动了一下。

    吴岭问:“要是程管事不认呢?”

    奎三爷把茶盖扣回盏上。

    嗒。

    “那就让他撑着黑伞,在吴记门口站一天。”

    他抬眼。

    “少城公园喝茶的,长顺街修鞋的,宽巷子抬轿的,井巷子卖纸的,都认得刘宅的伞。”

    鸟笼里的画眉跳了跳。

    竹篾轻响。

    小厮弯腰。

    “晓得了。”

    “去。”

    院门开合。

    门环一响。

    现代茶馆门口那块蓝铁皮,立在吴岭脑子里。

    吴岭看着奎三爷的茶盏,没说话。

    奎三爷看出他走神。

    “想啥子?”

    “想我那边门口断了路。”

    “断到啥子地步?”

    “门还在,人找不到。”

    奎三爷端茶,吹开浮沫。

    “人找不到门,就让鼻子先找到。”

    吴岭一怔。

    奎三爷没再解释。

    老周头站起身。

    “扰三爷了。”

    奎三爷摆摆手。

    “莫谢早了。刘宅不会从此当善人。只是明日那朵花,他要买,就得像个人样买。”

    吴岭跟着老周头起身。

    “多谢三爷。”

    奎三爷看着他。

    “吴厚德当年话少,你话比他多些。”

    吴岭不知道这算夸还是骂。

    奎三爷补了一句。

    “但掌柜的,该开口的时候,不能哑。”

    “我记下了。”

    出门时,吴岭特意抬高脚,跨过那道门槛。

    门槛后头,画眉叫了一声。

    短短的。

    从奎三爷院里出来,少城巷子才真正暗下去。

    主街上的电灯远远吊着,黄得发旧。

    巷子深处多是灯笼,灯火被夜水一晃,青石板泛着油亮。

    饭馆后门开始倒泔水,热气、油气、煤灰气混在一起。

    老周头没急着带吴岭回去。

    他从长顺街旁边拐到另一条巷子。

    吴岭闻到第一缕香,是在第三个弯口。

    不是茶香。

    也不是糖油果子那种甜油香。

    卤水的咸香贴着墙根漫过来,麦面烘出的焦香随后翻起,最后那点花椒麻味才露头,细针似的,轻轻扎进鼻尖。

    吴岭脚步慢了。

    老周头说:“闻到了?”

    “嗯。”

    “那就对了。”

    巷子尽头,挑担的人还没出现,声音先飘过来。

    “锅盔——夹卤翅膀——”

    声音不响。

    这时候不用喊太大。

    太大扰人,反而不似做吃食的。

    挑担的人转出来。

    一头竹兜兜,一头小炭炉。

    炭炉火不大,红点藏在灰里。

    竹兜盖一掀,热气带着卤香扑出来。

    挑担的是个瘦子,三十来岁,肩膀被担子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看样子刚从别处饭口转过来。

    他看见老周头,嘴先笑。

    “周爷,这阵仗就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老人家只认茶香,不认肉香。”

    “带掌柜的认认路。”

    “认路找我就对了。”瘦子把担子放下,竹扁担落地一响,“成都的路,有些写在街牌上,有些写在鼻子上。人会走丢,香味不会。”

    吴岭听见这句,心里一动。

    瘦子拿起锅盔。

    锅盔不大,圆圆一个,烤得两面起黄斑,边上有几粒芝麻,贴得牢。

    瘦子用小刀沿边切开,没切断,留一边连着,给香味留了个兜。

    另一只手从卤钵里夹鸡翅。

    鸡翅不是整只塞进去。

    他先顺着骨头一拨,把肉松开,再把翅尖折进去,最后舀半勺卤油,从锅盔口子里擦过去。

    油没有滴出来。

    锅盔边只亮了一线。

    瘦子把刀背在锅盔皮上一压。

    咔。

    香气从那道口子里冒出来,贴住手,再往鼻子上撞。

    吴岭看得认真。

    瘦子乐了。

    “掌柜的是看吃,还是看手艺?”

    吴岭说:“都看。”

    “那你看仔细。卤油多了,客人手脏。少了,咬起干。锅盔口子切断了,漏。不切开,夹不进味。做吃食跟做人一样,太满要漏,太空没味。”

    他把第一个递给老周头。

    老周头没接。

    “先给掌柜的。”

    瘦子这才认真看吴岭。

    “我听赵记后门的人说了。刘宅今日找你们?”

    吴岭问:“你认得赵老板?”

    “认得。他铺子后头那条沟,夜里最爱堵。堵了就找我借火钳。借的时候喊兄弟,还的时候喊小贩。”

    瘦子把锅盔递给吴岭。

    “他不是坏人,就是眼睛有时候盯药屉,盯得忘了人。”

    吴岭接过来。

    油纸发烫。

    他咬了一口。

    先碎的是锅盔皮。

    麦香被齿尖一压,咔地裂开。

    外壳脆,里头却软,卤汁被热面一裹,没往外淌,全闷在那一口里。

    鸡翅肉贴着骨头散开,咸香先到,花椒味慢半拍冒出来,舌尖先麻,喉咙后头才暖。

    吴岭咽下去,手指下意识捏紧油纸。

    烫。

    但舍不得松。

    瘦子盯着他。

    “咋样?只说好吃不算本事,说不出哪里好吃,我就当你白吃。”

    吴岭说:“香味太冲了。”

    瘦子一愣。

    “我问好不好吃,你给我挑毛病?”

    老周头倒笑了。

    “掌柜的嘴叼了。”

    吴岭赶紧补一句。

    “不是不好吃。是如果配茶,卤味要收一点。太冲,会压住茶香。”

    瘦子摸了摸下巴。

    “你们吴记要卖这个?”

    吴岭没有答。

    现代那边的蓝围挡在脑子里立起来。

    木匾被切掉半边,导路牌被风吹歪,年轻女孩站在巷口,导航箭头停在原地,人转身走了。

    那如果巷口先闻到香呢?

    不是大油大辣的香。

    是锅盔烘过的麦香,带一点卤味,刚好够让人多走几步。

    他又想起奎三爷的话。

    人找不到门,就让鼻子先找到。

    吴岭低头看手里的锅盔。

    “我们那边,门口路断了。”

    瘦子听不懂,老周头却明白。

    “你要把人闻进来?”

    “试试。”

    “咋试?”

    吴岭把剩下半口吃完。

    “不能照搬。要小份,不能脏手,卤味轻一点,锅盔切小,配三花。巷口闻到香,进来坐下还能喝茶。”

    瘦子眼睛亮了。

    “那你这就不是鬼饮食了。”

    “那是啥?”

    “是把鬼饮食请进茶馆,叫它守门。”

    他自己说完,先乐了。

    “好嘛,我卖了半辈子夜食,头一回给人当门房。”

    吴岭看着油纸里剩下的半个锅盔。

    “只有这个,还不够。”

    瘦子挑眉。

    “掌柜的胃口不小。”

    “不是吃不够。”吴岭说,“巷口那么长,光靠一股卤香,未必把人牵得进来。”

    “那就换香。”

    “怎么换?”

    瘦子把竹兜盖上,笑了笑。

    “锅盔有锅盔的路,抄手有抄手的路,蹄花有蹄花的路,醪糟蛋也有醪糟蛋的路。”

    老周头知道他在想什么。

    “莫看我。”

    吴岭抬头。

    老周头咬着锅盔,慢悠悠道:“我只会喝茶。你要问吃的,问这城晚上还醒着的人。”

    瘦子把竹兜盖上。

    “鬼饮食这东西,天越晚越多。你现在看到的是第一担。”

    “那后头还有什么?”

    “等抄手声过来,你跟着走一段就晓得。你是吴记新掌柜,这次我就不收钱了。”

    瘦子再从竹兜里拿出一个没夹馅的锅盔,递给吴岭。

    “拿去看。明日你若要学,我半夜从赵记后沟那边过。刘宅有人守街,我晓得哪条巷子绕。”

    回到吴记时,天已经黑稳了,茶馆里的灯还亮着。

    小翠没有睡。

    她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那盆太阳花。

    最后一朵花已经合了一半,花瓣在夜里收起,把白天的亮藏进了自己身上。

    刘师傅靠在竹椅上假寐,铜钎子还别在耳后。

    听见脚步,他眼皮没睁。

    “回来了?”

    吴岭把锅盔放到柜台上。

    “回来了。”

    小翠站起来。

    “奎三爷咋说?”

    吴岭说:“明天花照卖。”

    小翠抱着瓦盆的手松了一点。

    “他们还来呢?”

    “来。”吴岭说,“但要收伞,要排队,像个人样买。”

    小翠低头看花。

    “那我明天摆出来。掌柜的,你今晚还回去吗?”

    吴岭看着那道没亮的门缝。

    “好像回不去。”

    小翠没有多问。

    她把瓦盆放到柜台角落,转身去后头抱出一床薄被,又搬来两张竹椅,拼在说书台旁边。

    “茶馆晚上凉。你睡这儿,莫睡地上。”

    吴岭接过被子。

    “老周头呢?”

    “周爷在巷口就回去了。”小翠把椅子扶正,“他说明早来啖早茶,顺便看你还在不在。”

    外头巷子里,远远飘来一声叫卖。

    “抄手——热抄手——”

    小翠把薄被搭到他膝上。

    “掌柜的,早点睡嘛。”

    吴岭没应。

    卤香淡下去,新的热汤味从巷子深处浮过来。

    “抄手——热抄手——”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

    小翠看向门口。

    “你还要出去啊?”

    吴岭把薄被往椅背上一搭,站起来。

    “小翠,帮我看着锅盔。”

    小翠愣住。

    门外,第三声叫卖拐过巷口。

    “热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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