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七厂这帮职工,这个年过得是真不赖。
厂子虽然改制了,不再是国有单位了,可拖了那么久的工资,一分没少全补回来了,还多给了一个月工资当年终奖。钱一到手,大家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所以这个春节,厂里比往年热闹多了。
走亲戚、串门子,大家嘴上聊的也都是厂里那点事。改制到底是好是坏,新老板以后打算怎么管,过完年谁能留下,哪些领导岗位要重新竞聘,几乎成了家家户户饭桌上的热门话题。
有人觉得这是好事,起码工资补回来了,年终奖也拿到手了,总比厂子一年到头不死不活地拖着强。也有人心里犯嘀咕,觉得现在拿到的钱再多,也架不住新老板来了以后大刀阔斧地裁人。还有些人更实际,眼睛早就盯上那些空出来的领导岗位了,私下里盘算着自己有没有机会往上挪一挪。
就这么着,大家一边高高兴兴过年,一边七嘴八舌地琢磨厂里的未来,这个春节过得又踏实又热闹。
第一天上班,厂里反倒没什么正经事。
大家见面先拜年,互相问候几句,办公室里瓜子一嗑,茶水一泡,谁也没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反正刚过完年,事情也不急着这一两天,很多人甚至已经盘算好了,今天估计就是坐到下班,明天以后再慢慢进入状态。
谁知道,就在大家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厂办的公告突然下来了!
接到韩学涛的任务后,梁燕第一时间就给车队打电话,直接找到了她爸。
没过多久,她便和林梦静、汤甜甜一起,抱着一大摞刚打印出来的公告,直奔服装七厂车队。
车队主任刘友松和梁全胜已经等在那儿了。
刘友松一看她们这架势,就觉得不对劲,赶紧问:“燕子,怎么回事?这又是什么公告?”
梁燕瞥了他一眼,笑道:“刘叔您别慌,这事跟您八竿子打不着——您又不是副科。”
刘友松听得一愣:“不是副科?”
“您自己看吧。”梁燕抽出一张公告递过去,又指了指车队的公告栏:“你们车队的自己贴,我还得赶时间,今天下班之前得把厂里几个点全跑一遍。”
说完,她又冲梁全胜喊了一声:“爸,你开车送我们一下,光靠我们三个跑,下班肯定贴不完。”
梁全胜二话没说,抓起车钥匙就走:“走走走,赶紧的。”
这边几个人忙着上车,刘友松却已经把公告接了过去。
他原本还一副疑惑的样子,纸一展开,眼睛立刻直了。
他双手撑着公告,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脸色越不对。看到最后,整个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几个司机凑过来。
“刘主任,啥东西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就是,别光自己看,贴上去大家一起看。”
“到底谁出事了?”
刘友松像没听见似的,又把公告从头看了一遍,最后才憋出一句:“你们……自己看吧。”
公告往车队公告栏上一贴,刚才还只有刘友松一个“雕塑”,转眼就变成了一排。
几个平时最能吹牛的司机,这时候一个个全闭了嘴。
谁也没想到,春节刚过,厂里第一张公告,居然爆了个原子弹!
另一边,梁全胜已经开着车,带着梁燕、林梦静和汤甜甜在厂区里转了起来。
公告一个点一个点地贴。
另一边,梁全胜开着小车,拉着三个姑娘在厂区里绕圈。
公告一个点一个点往外贴,每贴到一处,周围路过的人立马就围上来。
先是压低声音嘀咕,没两秒议论声“轰”的一下就炸开了。整个厂区就像平静的池塘里被人接二连三扔进去大石头,公告贴到哪儿,哪儿就炸出一片动静。
到了厂医院,林梦静抱着公告下了车。
她刚走到公告栏旁边,还没来得及撕胶带,就已经有人看见了她手里的东西。
“又贴公告?”
“什么公告?拿过来看看。”
很快,几个医生和路过的职工家属便围了过来。
林梦静一看这架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她们现在已经有经验了。
上次在东家属区贴公告的时候,就是因为碰见熟人多聊了两句,结果汤甜甜当场被一群家属围住,七嘴八舌问个不停,差点没挤出来。
这回她学聪明了,什么都不说,贴了就跑。
可就在她撕胶带的时候,医生办公室的窗户突然打开了。
“梦静!”
林梦静一抬头,就看见母亲李庆红从办公室里出来,一边走一边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妈,我帮厂办贴公告呢。”
“什么公告?”
李庆红也跟着走过来。
林梦静把公告贴好,转身就准备走。
李庆红一把拉住她:“你先别跑啊!今天厂里到底什么情况?董事长他们来了没有?你们上班都干什么了?”
“妈,真没时间。”林梦静赶紧把手抽回来,“我们还得去别的地方贴,有啥事晚上回家再说。”说完,她几乎是跑着上了车。
梁燕和汤甜甜已经在车上催她了,“快走快走,再晚一会儿又被围住了。”
车子刚开出去,公告栏前已经有人叫了起来——
“哎呦,我的天!”
这一嗓子把李庆红都吓了一跳。
她刚才还顾不上女儿,这会儿立刻转身往公告栏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等她挤进去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都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李庆红抬眼看去,只见公告上写着:
“为适应企业改制后新发展需要,经宁海市体改办研究决定,并报市有关部门批准,原服装七厂副科级及以上领导干部,自即日起一律免去原有职务,不再担任新公司任何领导岗位。上述人员工作关系及后续安排,由市政府统一另行研究。原厂职工劳动合同签订工作,将于本周内陆续进行,不包含原副科级及以上人员。特此公告。”
落款是服装七厂董事会,日期就是今天。
这份公告,基本就是韩学涛和体改办徐主任商量出来的结果。与此同时,体改办那边很快也会正式发文。也就是说,以张前线为首的那批副科级以上干部,从这一刻开始,和服装七厂已经没有关系了。至于他们接下来会被安排到哪里,那就是政府的事,韩学涛根本不操心。
看完之后,李庆红整个人都懵了。
她盯着那几行字,一遍又一遍地看,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可看了好几遍,意思还是那个意思——副科级以上,全部免职,一个都不留。
李庆红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原本一直担心的是厂医院会不会被撤,自己这些人会不会下岗。结果谁能想到,改制后的第一刀根本没落到普通职工头上,而是直接砍向了原来的管理层。
而且不是砍几个,是从副科级开始,一刀切。厂里原来那套党政班子,基本上一锅端了。
周围的议论声很快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没看错吧?这意思是……原来那帮厂领导,一个都不留了?”
“啥叫不签劳动合同?那他们还算厂里的人不?还是说,直接给抹了?”
“那老张呢?张厂长也不当厂长了?还有肖副厂长、齐书记……乖乖,这一套班子全给端了?”
“我的个亲娘,这动静也太大了。去年国庆还在主席台上念文件呢,今天连劳动合同都不给签了?”
“领导都没了,那咱们呢?下一张公告,不会就贴到咱们头上了吧?”
“你怕啥?咱连个副科级都不是,连干部边儿都摸不着,要裁也先裁不到咱头上。”
旁边立马有人“嗤”了一声:“你倒想得美。上头都一锅端了,你还觉得底下稳当?今天是副科,明天要是一张公告说医院撤了、车间并了,你找谁哭去?你连个说理的门都摸不着。”
李庆红站在人群里,脸色越来越白,往医生办公室走,感觉腿都有点软。
而办公室里早就炸开了。她刚进去,就发现陈院长也在,几个医生、护士长全围在一起讨论,显然刚才已经议论过一轮了。
一见李庆红回来,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庆红,你闺女不是在董事长办公室吗?她肯定知道里面的情况。”
“你赶紧回去问问梦静,到底怎么回事。厂领导都一下子没了,那咱们厂医院呢?咱们这些人还能不能保得住?”
陈院长也忍不住开口:“庆红,这事你一定得问清楚。现在上面一点口风都没有,我们心里实在没底。”
李庆红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