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贴出去还不到半个小时,三楼厂长办公室就已经挤满了人。
张前线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桌上那张公告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纸边都被捏出了褶子。
肖副厂长第一个忍不住,抬手就在桌上重重一拍:“这他妈什么意思?改制改制,改到最后把我们这些人全踢出去了?当初市里怎么跟我们说的?改制是让厂子活起来,是为了甩掉包袱重新发展,什么时候说过要拿我们这些人开刀?”
王副厂长也在屋里来回踱着步,越走越烦:“我们哪个不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我二十多年都耗在这个厂里了,从技术员干到副厂长,厂子好的时候没少拼命,厂子不好的时候也没拍拍屁股走人,现在倒好,一张公告下来,说撤就撤,连个过渡都没有。”
财务科石科长坐在沙发上,手指一下下戳着公告:“这不就是清退嘛!我在财务科干了这么多年,账目有没有问题,你们查就是了。可现在连合同都不给我签,我一家老小怎么办?我这把年纪了,出去还能干什么?”
党委副书记齐军的脸色同样难看,推了推眼镜说道:“这不符合程序。企业改制可以,体制可以变,但党组织怎么建、党的工作怎么开展,这些总有规矩吧?难道厂子改了性质,党组织就可以一刀切?我们这些干党务的,就这么一句话全部清出去?”
一直没吭声的纪委书记老廖这时候才抬起头,冷冷说了一句:“你们在这里吵也没用。我刚才仔细看过公告,落款是厂办和体改办联合出的。也就是说,这事不是姓韩的一个人的意思,市里面已经点头了。”
这句话让屋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可也就安静了几秒,声音很快又炸了起来。
“市里点头又怎么样?市里点头,就能这么不讲规矩?”
“我们这些人干了这么多年,说撤就撤,连句话都不给?”
“张厂长,你倒是说句话啊!”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到了张前线身上。
张前线一直没吭声,只盯着桌上的公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把屋里的人挨个看了一遍。肖副厂长、王副厂长、石科长、齐军、老廖,还有几个正科级干部,这些人跟着他干了多少年,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服装七厂最红火的时候,他们都在;厂子一年不如一年,他们也没走。大家都是从年轻时候熬过来的,熬到头发白了,熬到肩膀上有了位置,可现在,一纸公告下来,什么都没了。
张前线终于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我在这个厂里干了半辈子,你们哪个不是?这么多年,我们一砖一瓦把这个厂干起来。厂子好的时候,我们没少拼命;厂子不好的时候,也没人拍拍屁股走人。现在倒好,人家一句话,我们就得收拾东西走人,我咽不下这口气!”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重重叹了口气,还有人眼圈已经红了。
张前线拿起公告,慢慢折好塞进口袋:“行了,在这里吵也没用。走,问清楚去。”
一群人跟着他出了门。
从三楼一路下来,没人再说话,可那股火气反而越压越重。
张前线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肖副厂长、王副厂长、石科长、齐军、老廖,还有几个科室负责人,一群人黑压压地朝办公楼另一头走过去,黑云压城一般。
厂办一个小办事员正抱着资料出来,刚抬头就看见这么一群人迎面压过来,张厂长走在最前面,脸色难看得吓人,后面几个厂里的老干部也一个个沉着脸。他吓了一跳,赶紧侧身让开,等人过去才扶着眼镜小声嘀咕:“这是要干什么啊……”
韩学涛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张前线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
韩学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整个人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点悠闲,仿佛外面的动静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张前线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脸色更沉,抬脚走了进去。后面的人也跟着涌进来,原本不大的办公室转眼就站满了人。
有人故意重重咳嗽了一声,韩学涛这才抬起头。他先看了张前线一眼,又扫了扫后面这一大群人,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反倒像早就料到他们会来。他把茶杯放到桌上,平平淡淡地说道:“等你们半天了,都坐吧。”
椅子当然不够,有几个人坐下,剩下的只能站着。韩学涛也没起身,更没有让人倒茶,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我这里也没准备什么好茶,今天就不招呼你们了。公告都看过了吧?有什么话,直接说。”
肖副厂长第一个压不住火:“韩董事长,那我就直说了。我们这些人,在服装七厂干了一辈子,你接手厂子,我们配合改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反对。可现在一张公告下来,厂里的老干部一个不留,全部免职。你总得告诉我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副厂长紧跟着说道:“我二十多岁进这个厂,没少给厂里卖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哪次厂里有事不是我们这些人顶在前面?现在你说改制,我们认;说重新签合同,我们也认。可改制不能变成一刀切,更不能说我们这些人没用了,就直接扫地出门吧?”
石科长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韩董事长,财务这块我干了这么多年,账有没有问题,你们查就是了。可现在一张公告就清退走人,这也太欺负人了!我受不了这个!”
齐军推了推眼镜,尽量压着火气:“韩董事长,企业改制是改制,党的工作是党的工作。工厂性质变了,不代表党组织就可以不要,更不是说原来的党务干部可以一锅端。这个问题不是简单的用不用谁,这是原则问题。”
老廖始终没说话,只是站在人群后面冷冷看着韩学涛。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办公室里很快又响成一片。韩学涛始终没有插话,直到那些声音慢慢低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到张前线身上,他才抬起头看过去。
张前线往前走了两步,直接站到办公桌前,两只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韩董事长,你刚接手服装七厂,有些情况可能还没摸透。这个厂不是一张白纸,更不是换个老板、换块牌子就能重新开始。这里面有历史,有人情,有这么多年留下来的老问题,也有不少说不清、理不顺的账。”
韩学涛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前线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有些事情,你现在看着简单,真往下动,未必就这么简单。表面上是一回事,底下可能又是另一回事。你要是只看公告、看材料,觉得把人撤了、合同重新签了,事情就算办完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韩董事长,后面真出了麻烦,恐怕不是你现在想的这么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