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从韩学涛办公室出来,再经过厂办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人全看见了。
跟刚才进去时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比起来,这会儿简直像换了一拨人。
肖副厂长脸色煞白,王副厂长走路还有些发软,齐军涨红着脸,脑袋恨不得直接缩进衣领里,石科长低着头走在最后,连看人都不敢看。老廖更惨,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脸色灰得像一张纸,嘴里还在不停喘气。
偏偏刚才韩学涛办公室的门一直没关,里面那些话,厂办的人虽然没听全,可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等这群人一走,厂办里立刻炸了锅。
“我的天,刚才董事长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招待所的小金库、虚报采购、私卖设备……肖副厂长这是把厂里的东西当自家仓库了吧?”
“王副厂长更狠,连家里人的手机费、购物卡都往公账上报?这也太敢了吧!”
“齐书记拿公车当私家车,备用金拿出去几年都不还……啧啧,平时看着人模人样的,谁能想到背后这么多事。”
有人压低声音说:“老廖还是纪委书记呢。厂里这些年被折腾成这样,他真就一点都不知道?董事长刚才那句话虽然难听,可我怎么听着……还真没冤枉他。”
最让人忍不住笑的,还是张前线那件事。
“妇幼保健院?哈哈哈,董事长这张嘴是真损啊!”
“张厂长当时那脸色你们没看见,跟见鬼似的。”
一帮人越说越来劲,刚才公告贴出来时的那股紧张劲儿,反倒慢慢散了。原本大家还觉得新董事长一上来就把原来的领导班子全部撤掉,是不是下手太狠;可现在一听这些事,心里的天平悄悄就偏了。
消息也就这样,一层传一层。
到了晚上,整个服装七厂都知道了个大概。
甚至连白天公告引起的那场骚动,也被这些消息给压了下去。有人说得直接:“这些年厂里就是被这帮人搞黄的。我们下面的人天天加班干活,上面的人倒好,一个个想办法从厂里往自己兜里扒。厂子再大的家底,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还有人翻起旧账:“早就该查了。改制前那几年,厂里连工资都发不出来,工人一个月一个月地等,他们倒好,该吃吃、该喝喝,该报销照样报销,谁管下面的人死活?”
“所以董事长今天骂得痛快。”有人拍着大腿说道,“至少这个董事长不是光会坐办公室里讲大道理,他是真敢动人。”
这一来,厂里人的心态也跟着变了。
原来大家都觉得改制意味着不稳定,现在却开始有人琢磨起另外一件事——既然原来的副科、正科干部一口气全撤了,那不是意味着管理岗位一下子空出来一大片?
这一下,厂里关于竞聘新岗位的议论反而越来越热闹。
车间里有人开始琢磨:“我干了十几年,技术上不比任何人差,凭什么不能试试?”
科室里也有人私下嘀咕:“以前看资历,现在看本事,说不定这回真有机会。”
就连一些平时不怎么吭声的老职工,也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能往前走一步。
而韩学涛对这些议论倒没打算亲自操持。等老爸带着万利织造那边的技术人员进厂,把生产线真正接起来之后,生产管理这一块就让老爸自己挑人。
谁懂技术,谁懂管理,谁干活踏实,谁跟着他能把事情办起来,就把谁提到合适的位置上。至于行政后勤,老爸既然不愿意管,那就交给厂办的郑玮。
郑玮在厂办干了这么多年,对整个厂的情况、人头关系、各种杂事都熟,而且这个女人平时话不多,做事却有分寸。韩学涛想来想去,觉得她反而是眼下比较合适的人选。
想到这里,他拿起电话,把郑玮叫了过来。
郑玮接到通知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七上八下了。
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想过自己能不能留下。可越想越觉得悬——杨蕾这个董事长秘书一来,紧接着又把林梦静她们几个年轻姑娘调进秘书办公室,原来的厂办明显已经不再是新董事长最信任的那套班底。再加上今天张前线他们一个个都被撤了,她心里基本已经有了判断——自己这个厂办主任,恐怕也干到头了。
毕竟厂长、副厂长都不要了,还留着一个原厂办主任干什么?
所以她走进韩学涛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被通知离开的准备。
她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安安静静等着韩学涛开口。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问道:“郑主任,你对自己以后有什么打算?”
郑玮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是挤出一点笑:“我听董事长安排。厂里要是觉得我还能用,我就继续干;要是觉得我不合适,我也服从安排。”
韩学涛点点头,没绕弯子:“我这边有个想法。以后生产这一块,会由万利织造那边派一个厂长过来,就是我父亲。他会把原来一些海外订单带过来做,订单一上来,生产这边肯定够他忙的。所以生产之外,行政、后勤、人事这些事情,总得有人撑起来,而这个人选很重要......”
郑玮心里已经开始发沉,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听到“你也可以自谋他路”之类的话。
没想到韩学涛话锋一转:“......我想了想,这个位置...你看起来,相对比较合适。”
郑玮愣住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我……比较合适?”
“对。”韩学涛笑了一下,“我准备让你做副厂长,主要抓行政后勤这一块。你在厂办这么多年,情况熟,人也熟,出了什么事情知道该找谁、该怎么处理。这个本事,不是刚来的人能替代的。”
郑玮一下没说出话来。
就在刚才,她还在琢磨自己是不是要跟着张前线他们一起离开,没想到转眼之间,韩学涛竟然是在跟她谈副厂长。
她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丈夫出事以后,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想过“升职”这种事情了。哪怕现在这个副厂长跟过去的国企干部不是一回事,没有编制,也没有什么行政级别,可对她来说,仍然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认可。
韩学涛却没让她沉浸太久,直接说道:“待遇也给你说清楚,工资两千八。”
郑玮一下抬起头,“两千八?”
“对。”韩学涛说,“刚开始低一点,但随着企业的发展,肯定还会上涨......”
郑玮根本没想上涨的事,她是真被吓到了——
这年头,厂里普通职工一个月能拿到四五百就算不错了。效益好的时候,她这个厂办主任拿过七八百,那都已经让不少人眼红了。
两千八——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她丈夫以前最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就一千出头。有了这份工资,她一个人就能抵两个人的收入。家里的账,一下子就能缓过来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想象中年轻得多的董事长,眼圈微微有些发热:“董事长,我愿意。我不敢跟你保证什么大话,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把什么干好。厂长抓生产,我就把行政后勤这一摊撑起来,绝不拖后腿。”
韩学涛满意点头:“行,我就喜欢你这句话。”
他是真没觉得二千八的工资高,虽然也知道这个年代普遍工资低,但毕竟经历过后世,二千多的工资,他都有点说不出嘴。
一个副厂长,每月三千都不到,自己这个资本家是不是剥削得有点太狠了?
两人正说着,韩学涛忽然看到办公室门外有个脑袋探了进来。
脑袋刚冒出来,发现里面有人,又“嗖”一下缩了回去。
韩学涛眼睛一眯:“林梦静,进来。”
门外顿时没动静了。
过了两秒,一个脑袋又慢慢探进来,紧接着林梦静整个人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林梦静有些不好意思。
韩学涛转头对郑玮说道:“正好,我再交给你一件事。厂里的竞聘,你帮我先摸个底,拿个名单出来。哪些人有能力,哪些人愿意干,你都可以找他们谈谈。你觉得合适的,就动员他们报名。”
郑玮立刻明白了:“好,我这几天就把名单整理出来。”
“嗯,你先去忙吧。”
郑玮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门一关,韩学涛才重新看向林梦静:“现在没人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林梦静站在那里,手指绞来绞去,半天才小声说道:“就是……我妈让我来问问,厂医院到底还要不要?”
韩学涛问:“你妈在厂医院?”
“嗯啊。”
“什么岗位?”
“内科医生。”
韩学涛一听就明白了,怪不得这姑娘一副做贼似的样子,原来是替她妈来探口风。
他直接说道:“回去告诉你妈,厂医院不裁撤。”
林梦静愣了一下:“啊?”——董事长这么干脆,让她很是意外。
“怎么,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不……不是。”林梦静赶紧摇头,“就是...现在不是都说企业改制以后,要剥离社会职能吗?我妈她们医院的人都挺担心的,觉得医院可能会被撤掉。”
韩学涛笑了:“谁告诉你改制就一定得把医院撤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你回去跟你妈说,厂医院不仅不撤,我还准备继续投入。”
疯了吗?这可是医院!
知道医院有多赚钱吗?以后很多地方政府财政紧张的时候,都是从医院拿钱发工资,因为医院是唯一挣钱的公立机构。疯狂的时候,很多南方老板到处开民营医院,承包诊所,个个都赚得盆满钵满。
而服装七厂的医院,虽然只是个厂办医院,但也是有正规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光这个牌照就已经值钱了。这种带床位的厂办职工医院,以后可以转型社区医院、康复中心。哪怕被人并购,至少也能卖出去上千万。现在撤掉,难道跟钱有仇么?
而林梦静彻底愣住了。
她原本是抱着挨训的心理来的,甚至已经想好要是董事长说医院要撤,她回去怎么安慰母亲。结果非但不撤,董事长还准备继续投钱。
“那……我就这么跟我妈说?”
“就这么说。”韩学涛点头,“告诉她放心干。其他医生护士如果有离职打算的,也先别急着走。后面工资和福利,我肯定会向医护这边适当倾斜。”
有经验的医生想招聘一个可不容易。每个人都是摇钱树,千万别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