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涛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怎么,跟我上政治课来了?”他抬眼看着齐军,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人民当家作主没错。可我倒想问问你,厂里的工人我一个没动,该补的工资补了,该发的奖金也发了,谁该留下我也没赶人。怎么到你这里,反倒成了不讲人民当家作主了?”
齐军一下被堵得说不出话。
韩学涛也没继续纠缠,目光一转,落到了肖副厂长身上:“肖副厂长,我第一次到厂里做尽调,见到的就是你。我当时就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东西——你们会客室后面那个小柜子,里面原来可是满满当当。烟、茶叶、酒,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后来厂子收购,我再去看,柜子干干净净,连根烟屁股都没留下。”
肖副厂长脸色微微一变。
“我一直没问,是因为想着给大家留点面子。”韩学涛道,“可现在你跑过来问我为什么把你免了,那我就问一句,柜子里的东西去哪儿了?”
肖副厂长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几下,愣是没说出话。
韩学涛看着他,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当然,光一个柜子,也说明不了什么。可你这些年干的事,不止这一点。你以‘招待外协客户’‘补生产损耗’为名,常年虚报针织线、纽扣、拉链这些低值易耗品的采购数量,多出来的东西直接运到你自己租的小加工点;厂里淘汰的缝纫机、锁边机、整烫设备,也不走报废程序,转手按废铁价卖掉,钱一分没进厂账。这些事,有没有?”
肖副厂长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干净,额头冷汗直往外冒。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身体一软,直接坐进了沙发。
办公室里顿时没人吭声。
韩学涛甚至没多看他一眼,转头看向王副厂长:“你刚才说自己在厂里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个我不跟你争,苦劳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可你所谓的‘跑业务、对接政府’,是不是把自己吃饭、娱乐、买烟酒的票据全开成公务发票拿回来报销?家里的手机费、超市购物卡,也想办法往公账上走?还有车间临时用工,你亲自审批考勤,人数和工时常年往上虚报,人工费多出来的那部分去了哪里,需要我替你回忆吗?”
王副厂长刚才还站得笔直,这时候腿明显一软,手赶紧撑住旁边的椅背。嘴唇哆嗦了半天,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韩学涛转向齐军。
“齐书记,你刚才讲人民当家作主,讲得挺漂亮。可你这个党委副书记,公车都快让你开成私家车了。上下班是它,家里人看病是它,走亲戚也是它,油费、维修费、过路费统统拿厂里报销。你还以‘接待上级检查’为名,多次从财务支备用金,拿了以后长期不结账、不退余额,有些钱一拖就是几年。”
齐军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眼神不停往旁边躲,连抬头都不敢。
韩学涛冷冷看着他:“你刚才跟我讲人民当家作主,可你能不能先把自己的账做明白,再来跟我谈。”
齐军彻底没声了。
韩学涛最后看向石科长:“石科长,我刚才说的这些事,你这个财务科长一点都不知道?你叫我查账,是真心的?我要是真查了,可就不是一纸公告的事了,我猜是一副手铐。”
石科长低着头,双手死死绞在一起,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只是按领导签字办手续。”
“按谁的签字办,谁拿的钱,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韩学涛没再看他,只是淡淡地说道,“财务不是橡皮图章。你们要是真把公账当成自己家里的账本,最后谁都别想干净。”
说完,他的目光落到最后一个人身上。
老廖。
“老廖,你是厂里的纪委书记。刚才这些话你都听见了。你说说看,作为纪委书记,你有什么感想?”
老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韩学涛看着他,眼神骤然冷了起来:“我养条狗,它至少知道看门。厂里这些人把公家的东西一点点往自己兜里装,你这个纪委书记坐在那里干什么?你是聋了还是瞎了?眼睛是真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敢管?”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老廖心里。
他脸色由红转白,手一下捂住胸口,身体晃了两下,最终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张着嘴大口喘气。
韩学涛瞥了他一眼:“心脏不舒服就赶紧去医院。刚过完年,别真倒在我办公室里。晦气。”
“你……”
老廖瞪着他,憋了半天,也只挤出这一个字。
韩学涛已经不再理会他,目光转向一直站在最前面的张前线。
“张厂长,到你了。我先问你一句,魏区长跟我来厂里那天,你去哪儿了?”
张前线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韩学涛突然会问这个,“我...我做手术去了,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
“做手术?”韩学涛嘴角一扯,“你什么病,非得跑妇幼保健院去做手术?生了还是流了?要不要我给你包个红包,恭喜你创造医学奇迹?”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原本低着头的人都下意识抬了抬眼。
张前线脸色瞬间变了,盯着韩学涛:“你——”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韩学涛直接打断他,“很简单,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彻底沉下来:“你这个厂长,干的可不只是躲一次调研。你长期把厂里的公款拿出去给熟人做生意周转,对外说是‘厂外拆借,帮厂里赚利息’,可实际约定的高额利息,有多少进了厂账?本金又回来多少?有些款项拖到现在都没还。还有那些违规担保、隐形债务,到底是怎么一笔一笔留下来的,你这个厂长会不知道?”
张前线脸色越来越难看。
韩学涛站起身,转身打开身后的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摞合同,重重放在桌上。
“这是厂里到现在还没履行完的历史合同。每一份合同是谁经办的,我已经全部对过了。”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张光盘:“这是清理这些合同的时候留下的录像。”
最后是一份厚厚的登记表,直接拍在桌面上:“这是这些天跑到厂里来要钱的人,一个个登记在这里。张厂长、肖副厂长,还有各位,要不要我现在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给你们对清楚?”
没人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韩学涛重新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摞信封,随手扔到桌上。
“这些东西,上次开会的时候我就摆出来给你们看过了。当时我为什么不点名?就是想给你们留个面子,也给你们一次自己收手的机会。可你们倒好,一个个屁股都不干净,心里还没点数,反倒跑到我这里来问为什么把你们撤了。”
他抓起那摞信封,扬手甩了出去。
信封散落在几个人脚边。
“你们有什么资格跑来问我?”
韩学涛冷冷看着他们:“我现在是这个厂的老板,你们以前那些破事,我懒得一件一件往上捅。说白了,我没兴趣没兴趣天天盯着你们这些烂账。你们走人,事情就到这里,我图个清静。”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所以你们最好庆幸,现在坐在这里的是我。我要真较这个真,今天就不是免职这么简单了。一个一个查下去,真查出问题,谁该进去就进去,到时候可没人跟你们讲什么情面。”
最后两个字落下,办公室里彻底没了声音。
“滚吧。”
几个人这才灰溜溜往外走。
肖副厂长和王副厂长低着头,齐军脸红得像要滴血,石科长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墙里。老廖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脸色灰白,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张前线走在最后,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刚走到门口,韩学涛忽然又开了口。
“等一下。”
几个人同时停住。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我再提醒你们一句。我懒得搞什么反腐,不代表我不能。以后市纪委要是真过来调查,我肯定配合政府工作。至于我能配合到什么程度,就看你们自己怎么做。”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张前线身上。
“以前拿的那些钱,愿意退,我可以当没看见。非要捂着、藏着,觉得事情过去了就算了,那也简单。到时候人家问我什么,我就知道什么说什么。”
几个人心里同时一寒,回头看着韩学涛坐在办公桌后面,神色平静,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半分。
可这一刻,谁都听明白了。
这小子真狠呐,这是不但要把他们踢出厂,还要把他们身上那点家底,扒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