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刚过，韩学涛的车到了服装七厂职工医院。
杨蕾坐在副驾驶，林梦静坐在后排，一路上指着窗外给他介绍：“前面那栋就是医院，单独一栋楼，后面还有个小院子。平时职工家属过来看病，基本都从后面那个侧门进。”
韩学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栋四层半高的老楼立在那儿，灰白色的外墙已斑驳。窗户还是老式的铝合金推拉窗，灰扑扑的。最上面那半层一看就是后来加盖的，颜色和下面差了一大截，活像脑袋上扣了顶旧帽子。
车还没完全停稳，门诊大厅那边已经呼啦啦涌出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白大褂洗得干干净净，里面的衬衫领子挺括得像刚拆封，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像是特意打理过。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医生护士，一片白花花地压过来。韩学涛刚推开车门，那人已经抢步迎了上来，双手伸得老远，脸上笑得满满当当，表情明显用力过猛：“董事长，您好，您好！我是陈忠民，职工医院院长。”
韩学涛伸手跟他握了握，只觉得对方掌心潮乎乎的，显然紧张得不轻。他笑了一下：“陈院长，你好。没想到院长这么年轻。”
陈忠民脸上的笑顿时一僵，有点不知道怎么说话了——我年轻？我还能年轻得过您？眼前这位董事长看着也就二十多岁，比旁边的林梦静也大不了多少。
他下意识瞟了旁边的李庆红一眼。李庆红也正看着他，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却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就是这个年轻人，接手服装七厂没几天，直接把原来那些副科级以上的干部一锅端了，谁还敢真把他当普通年轻人看？
“韩董事长，这边请。”陈忠民赶紧侧过身，把路让开。
韩学涛点点头，带着杨蕾和林梦静走进门诊大厅。
一楼主要是门诊和急诊。左边是挂号收费窗口，里面两个工作人员原本还在埋头忙活，一看人进来，赶紧站起来往外看；右边是药房，药架上整整齐齐摆着药盒，中西药分得清清楚楚，窗口上方还贴着一张手写的“取药请在此排队”，字迹歪歪扭扭。
再往里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内科、外科、中医科三个诊室挨着排开，门都敞着。走廊尽头是输液室，几个病人正挂着水，看见这一大群人进来，也都忍不住伸着脖子看热闹。
急诊在旁边，单独开了一扇门，门口还停着一辆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救护车，车身蒙着一层灰。
韩学涛一路看，一路问：“医院现在几个科？”
陈忠民答得很快：“内科、外科、中医科，主要就是这三个。我们这种小医院，分不了那么细，一个科室基本什么都得管一点。”
“医生护士多少人？”
“医生九个，护士十二个，加上药房、后勤这些，全院三十四个人。”
“病床？”
“内科外科各一层，一共四十二张床。平时住不满，差不多六成左右。”
韩学涛点了点头，感觉这医院旧归旧，但底子不错。走到楼梯口又问：“手术能做吗？”
这一次，陈忠民明显迟疑了一下：“大的肯定不行。普通外科的小手术还能做，厂里一些常见的工伤也能处理，比如机械伤口清创、止血，轻度烧烫伤的创面处理，这些没问题。不过真要碰上复杂一点的，就得往外转。现在能独立做这类手术的医生，也就两个，我算一个。”
韩学涛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在哪儿？”
陈忠民说：“东林市人民医院，普外科。后来结了婚，爱人是宁海人，就调过来了。说实话，跟人民医院比，这边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不过毕竟是省会，在小医院当个院长，图个清闲，也就留下来了。”
话说到这儿，他略一沉默：“只是……要是这次医院真裁了，我想再回东林人民医院，怕是也回不去了。”
东林人民医院——那是老乡啊。
韩学涛又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不少：“先上去看看。”
二楼、三楼是病房区。走廊不宽，墙上刷着浅绿色的漆，地面还是老式水磨石。几辆病历车、换药车贴着墙根摆开，算不上新，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陈忠民一间间介绍，韩学涛也不急着走，偶尔停下来看看病房里的设备，问问病人的情况。杨蕾跟在后面，手里的本子一直没停。
四楼是行政办公室和会议室，再往上那半层，是后来加盖出来的库房。门一推开，一股旧物堆积的气味扑面而来——废弃的器械、旧被褥，还有不知放了多少年的杂物，挤得满满当当。
转了一圈，一行人重新回到一楼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和排班表。医生护士陆陆续续进来，很快站满了屋子。
韩学涛在长桌一头坐下，杨蕾站在他身后，陈忠民和几个医生站在对面，李庆红也在人群里。刚才参观时大家还能说上两句，到了这里反倒没人开口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韩学涛身上。
窗外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屋里的气氛却绷得很紧。
韩学涛环视一圈，开口道：“我知道你们现在最担心什么。”
几个年轻医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陈忠民的表情也跟着绷紧。
韩学涛没卖关子：“医院不会撤。”
短短几个字，屋里明显有人松了口气。
他接着说：“不光不撤，我还准备继续往里投钱，把医院的条件往上提一提。我的想法，是把这里慢慢做成一个社区医疗中心，保留现在的基础医疗，再做出自己的专科特色。具体怎么改，后面慢慢定，今天我主要是先把情况摸清楚。”
陈忠民怔怔看着他，刚才一路上憋着的那口气，到这时候才算真正吐出来。
韩学涛看向他：“陈院长，你回头把医生护士都找来，把意见收一收。哪些设备该换，哪些设备该添，哪些东西是现在最急着要的，全部列出来，给我一份清单。”
陈忠民愣了两秒，赶紧兴奋点头：“好，我马上安排。”
韩学涛却没急着往下说，又看了看屋里这些人：“还有个问题，你们现在工资多少？”这医院硬件不重要，关键是牌照还有人！
陈忠民迟疑地说：“我一个月八百，医生护士大概四百到六百，具体看工龄。”
韩学涛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八百，一个能做手术的院长一个月才八百；下面的护士四五百。这个工资，听着像是普工，不像医生。说实在的，医生拿这么点钱，他都不敢找这医生看病！
“从下个月开始，所有人的工资统一上调——百分之五十。”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陈忠民以为自己听错了，盯着他：“董……董事长，您刚才说……”
韩学涛斩钉截铁：“工资涨百分之五十，医生护士都一样，按现在的工资基数涨。”
这一次，屋里终于炸开了。一个年轻护士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个男医生嘴巴张开，又硬生生忍住，只狠狠吸鼻子；有人低头笑，有人互相看，有人悄悄掐了旁边同事一把——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陈忠民站在那里，手指都有些发抖，喉结动了动：“韩董事长……您说的……”
韩学涛看着他：“我像是在跟你们开玩笑？”
陈忠民愣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刚才迎接领导时那种绷出来的笑，而是真正松了下来。
李庆红站在人群里，看着韩学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新董事长，跟以前那些领导真不一样。人年轻，做事不绕弯子，也不画大饼，说保医院，马上就保；说涨工资，张口就是百分之五十。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韩学涛，年纪轻轻的，长得也精神，说话办事还这么利索，就是不知道……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句：想什么呢？人家是董事长，自家闺女才是个技校，哪能配得上。
李庆红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不管怎么说，医院算是保住了，工资也涨了，这心一下子就定了。
就在这时，韩学涛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楚强的号码。
“涛哥，国家测绘局那边的大招标文件下来了。”楚强要言不烦。
韩学涛立刻起身：“我马上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