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风声贯耳,魔气扑面,摩诃比丘惊恐嘶吼。
他此刻浑身被封禁,法力滞涩难行,整个人被金身勒得骨节咔咔作响,都快要窒息。
他拼命扭动身躯,可那金身如同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只带着他飞速下坠,离崖边越来越远。
往下望去是无尽的漆黑,魔源之气翻涌如墨。
但凡坠入其中,后果无需多想,必然是永无出头之日!
恐惧啃噬着他的心神,他咬牙催动全身法力,一遍遍地冲击着。
不知为何。
刚刚还宛若山岩般稳固的禁制,此刻竟然出现了松动。
终于,他右臂微微一麻,恢复了几分力道。
摩诃比丘奋力抽出手臂。
“你给我死!”
摩诃比丘目眦欲裂,面目狰狞,哪还有半分高僧模样?
他攥紧手中降魔杵,借着下坠的冲势,朝着林厌头顶狠狠砸下。
“砰--”
钝响沉闷。
林厌浑身一震,额角裂开一道口子,金色的血顺着流下,似乎连法相也被砸碎。
那丈六金身法相晃了晃,周身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咔嚓一声,化作漫天金色光点,寸寸溃散。
金身一破,束缚之力尽去。
林厌看样子双目紧闭,嘴角不断溢出金血,四肢软软地垂开,像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更犹如一截断了线的枯木,朝着深渊底部的黑潮坠去,速度越来越快。
这副样子,任谁看都是油尽灯枯、生机断绝的模样。
摩诃比丘手中的降魔杵在疯狂施力下,也跟着脱了手,翻滚着一同坠向无边黑暗。
“孽障!”
摩诃比丘见状更气了,旋即又骂一声。
眼见身体还在飞速下坠,他想也不想,足尖在林厌肩头狠狠一踩。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他身形猛地拔高,法力全力爆发,化作一道仓促的金光,狼狈掠回了崖边。
双脚踏上实地的瞬间。
摩诃比丘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
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僧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差一点……就差一点……
自己便要跟着这疯子一同葬身魔渊了。
他低头望向深渊。
他看到了林厌的最后一刻。
心头忽然一惊!
只因就在整张脸即将没入翻涌的魔气黑潮的前一瞬,林厌忽然睁开了眼。
不见濒死的惶恐,只有一片近乎空寂的平静,深处藏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清明。
好似临死前一刻的回光返照。
林厌嘴唇微动,法力裹着清越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与翻涌的魔气,清楚散开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声线稍沉。
“此身如寄,此缘如露,缘尽身退。”
林厌已经快完全沉入魔气之中,声音轻得连摩诃比丘都要趴在魔渊边侧耳倾听。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如是而已。”
飘飘摇的洒在耳边,却好似重锤硬生生砸在心口上。
摩诃比丘完全愣住。
不等他反应,黑潮轰然卷上,瞬间将林厌整个人吞没。
当摩诃比丘反应过来时,再看去。
却见魔渊下漆黑一片,早已没了林厌的身影。
只有浓郁的魔气翻涌而上,吞噬了一切坠入的光亮与声响。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摩诃比丘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惊魂未定之余,又涌上几分快意。
虽然折了四名心腹弟子,还差点把自己赔进去,但总算除了澄如这个心腹大患。
往后这须弥山,再没人能撼动自己的地位。
他整理了一下褶皱的僧袍,深吸一口气,很快便恢复了平日里慈悲肃穆的模样。
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难掩的激动。
林厌最后诵念的偈语,其中包含了他临死前,穷尽一生的终极感悟!
初听便发觉深奥,运用所学佛理细细感悟下,更是不得了。
竟连摩诃比丘听后也有所感悟,许久不见动静的境界,也有所松动。
而现在澄如已死,他的感悟,便是自己的感悟了。
摩诃比丘强忍着激动,不紧不慢地念了声佛号。
随后快步离开了此地,任凭四位弟子尸骨残躯留在原地。
这魔域处处透着邪意古怪,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摩诃比丘心想。
“说不准、说不准,就是这四位弟子被魔气入侵,乱了心智,这才对澄如师弟出手呢?”
“不错,正是如此。”
“圣者无量光…如今他们同归于尽,而没有去祸害到其他弟子,这样看来,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啊。”
死无对证,谁也挑不出错处。
摩诃比丘做好心理建设,恨不得遇见人就说感悟,立马让西方教众弟子知道那几句偈语,先抢占著作权。
这般想着,他的身影也跟着在远处消失不见了。
……
也不知坠了多久。
耳边风声呼啸,浓郁的魔源之气扑面而来,刮得人脸生疼。
林厌双目紧闭,看似失去意识、任由身躯下坠。
方才与摩诃比丘那一战。
看着颓势尽显、仓皇落败,实则却是林厌借势演戏。
那额角的伤口是真的,口中的金血是真的,金身溃散也是真的。
但真正的力道却被化去,内力不见损伤的,元神依旧完好。
浑身气息迅速强盛,好似刚刚被一杵重伤砸落的并非他本尊一般。
林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要的就是摩诃比丘‘亲手’将他打落魔渊,要的就是这副‘不甘惨死’的场面。
唯有这般,‘澄如’这个身份,才会顺理成章地身陨。
从现在开始,西方教再无澄如。
只有东方的『地府战神』林厌。
坠势越来越快,下方的黑暗如同巨兽之口,即将将林厌吞噬。
就在离地不足百丈之时,林厌心念一动,【蚩尤旗】紧跟着微微一震。
“哗--”
暗红的旗面自他身前展开,猎猎作响。
无数道魔兵从旗中飞冲而出,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
争先恐后地涌向他的身下,层层叠叠地摞在了一起,瞬间便堆成了一道缓冲垫。
“砰--”
沉闷的响声响起。
林厌的身躯狠狠砸在魔兵阵列之上。
最上层的数十名魔兵瞬间溃散,可下坠的力道也被这一下卸去了十之八九。
不等消散,便见到四周魔气陡然疯狂涌入那数十名魔兵的甲胄之下。
那数十名魔兵,竟瞬间分裂重组,变作更多。
剩下的冲力顺着魔兵阵列层层向下传递,到最底层时,已经所剩无几。
林厌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稳稳在半空停滞了下来,飘然落地。
脚下是冰冷坚硬的黑石地面,寸草不生,魔气浓郁得近乎实质。
“这里便是魔渊最深处,当年魔祖罗睺身陨坠下的核心之地。”
林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抬头望了一眼上方。
漆黑的深渊直通天际,只有井口大的一点微光。
又朝着四周观望。
以竖瞳透过凝结成黑雾的魔气,勉强可以看见身前十余米范围内的一切。
随着他挥动【蚩尤旗】,袖袍卷动间。
魔兵则如同归巢的倦鸟,一股脑地回到了旗内。
也不知道是不是林厌的错觉。
他总感觉这些魔兵在接触到这魔气以后,好似变得不那么呆板了。
就连最后将它们收回时,它们也仿佛露出了不舍般的神情,有些不愿离开这魔气遍布的环境。
真是怪了。
而更怪的还在后头。
这魔域深渊底比想象中更为广阔。
四通八达的地道如同蛛网一般蔓延开去,洞口大小不一,像是被硬生生侵蚀出来的孔洞。
里面都涌动着浓稠的魔气,分不清哪条通往何方。
寻常修士误入此处,多半会迷失在这迷宫之中,最终被魔气侵蚀,化为魔物。
可林厌不同。
他借着假死脱身,同时也顺应了【蚩尤旗】的牵引。
只见被紧攥手中的【蚩尤旗】,此刻正微微震颤着。
若是将神识灌入其中,便会发现旗中小世界内,孕养的万千魔兵正躁动不已。
它们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的地道看去。
竟让【蚩尤旗】也跟着朝着那个方向横移而去,旄首正正朝向那个地道所在。
“就是那边么。”
林厌喃喃一声,眼中精光一闪。
这【蚩尤旗】早先是从大巫蚩尤的遗落之地得来。
那血穴深层的血海空间奇异,从那时候得到蚩尤旗开始,林厌便以为此旗本就是蚩尤的法宝。
但是现在看来,似乎不只是如此。
既来之则安之。
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在西方教的两位圣人的眼皮子底下,就再也没有机会进到这里来了。
林厌不再犹豫,抬步便朝着那条地道走去。
地道蜿蜒向下,越走越宽阔。
林厌视线受阻,故此这里也显得越来越阴森。
两侧的黑石墙壁上,渐渐出现了斑驳的古老刻痕,似是厮杀时留下的剪影。
魔气越来越浓郁,到后来几乎化作了液态,粘滞得让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沿途不时有奇形怪状的魔头从黑暗中扑出。
下至天仙境,上至太乙金仙,竟然都有。
可它们还没等扑到林厌身前。
面对林厌手持的蚩尤旗,便忽然一动不动。
忽然【蚩尤旗】一颤动。
林厌脚步不停,所过之处,魔物纷纷被旗中涌出的吸力扯走。
碎化成一道道魔气,进而被吸纳入了旗子里。
林厌一路前行。
在蚩尤旗的指引下,如同巡视自家领地。
也不知走了多久,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嵌在地底深处,穹顶刻着不曾见过的纹路,大半崩缺开裂,魔气顺着缝隙漫下来,映得四壁明暗不定。
正当面刻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但是还不等林厌看清楚那行大字所书,瞬间便被一股极其霸道的魔气贯彻心神、穿透躯壳。
一瞬间便僵直在原地。
【天生佛子】的真名散发出耀眼金光。
几乎只发生在一瞬间,真名与之交手完毕。
那一股霸道的魔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间便消散无踪。
这时林厌再抬头看去。
墙壁上赫然刻写着:
——道消魔长,杀念心魔永存世间,只要众生有执念,魔道便永不断绝!!!
林厌骇然。
“这竟是道誓!”
昔日魔祖罗睺,手持诛仙剑阵,被道祖等四圣破之。
剑阵一破,罗睺失去最大依仗,遭受重创,但绝不投降。
尽管穷途末路,依然不屈。
宁愿自毁,也不愿意被鸿钧擒拿。
于是便立于须弥山之巅,立下道誓。
随后罗睺直接引爆自身魔元,狂暴爆炸重创西方大地,震碎地脉,抽干西方灵脉。
灵根、灵宝大量毁灭,使得西方自此贫瘠荒芜。
西方从原本不输东方的沃土,变成灵气稀薄、人才凋零的枯竭之地。
而当魔祖罗睺陨落,爆炸碎片消散,但亦有残留。
那残留的部分,坠入须弥山下地脉深处。
其肉身虽死,但亦如其大道誓言所立一般,只要心存执念魔道便永不断绝。
渐行渐之,便形成了眼下的魔域。
那些魔头,可以说是后天之物,也可以说本就是曾经魔祖的一部分。
只是魔头虽在,但魔祖却再也回不来。
唯有这一句大道誓言还在。
就从这句道誓,便可见罗睺的强大。
不说其他地方,就说这贫瘠西方、就说这小小须弥山上的西方教。
二圣立下大宏愿。
——誓要建立极乐净土,度尽一切受苦众生,往生净土,脱离三恶道苦海;振兴贫瘠西方,令大道弘传于洪荒,愿不圆满,证道不止。
西方因为罗睺而毁,二圣偏要振兴西方。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当二圣立下大宏愿,所以才能得到足以直接成圣的大功德。
然后再加上他们老师是道祖,赐下成圣之机,所以才直接成了功德圣人。
但就从他们许下的大宏愿来看。
就问这是不是执念的一种?
连不死不灭、依附于天道的圣人都拥有执念,非得完成不可,否则便不得证道大宏愿。
这样看下来,魔道又怎么可能真正消失?
甚至因为魔道的存在。
天地众生与生俱来的贪嗔痴,也会在修炼的过程中因为魔道而催动、放大。
能勾动修士心底本身就存在的贪嗔痴,使人滋生心魔,甚至进而走火入魔,加重三毒屠害。
林厌忽然想到了摩诃比丘。
事情本就发生在魔域中,甚至就在魔域核心的魔渊边上。
林厌自己倒是不会受到心魔影响,三毒更是无法从心底滋生。
但摩诃比丘等人却不一样。
他们需要以自身修为和佛法抵御。
所以很难说清楚,他们暴起狠下杀手是不是被魔气勾动了心头的心魔,以及贪嗔痴三毒。
西方教与魔共舞。
怪不得后来的佛教为人所不喜。
甚至有时候,佛与魔的界限已经模糊了。
开始分辨不清,坐在那莲花高台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实乃成也是魔,错也是魔。
而刚刚穿透林厌身躯的那一道,想必就是盘踞于此的魔。
若非有【天生佛子】抗衡,林厌怕是会沦为如那些魔头一般的行尸走肉。
林厌手持【蚩尤旗】,缓缓横移挪步,细细观量着此地的一切。
此地看上去破败,碎石零落。
“若真是魔祖罗睺的陨落之地……”
林厌目光落在中心那片碎石之上。
碎石堆叠成山,下面不知道还隐藏着什么。
林厌却将视线挪开,细细感受着此间飘荡的魔道气息。
气息里混合着一股前所未见的凌厉。
林厌这一看就是数日。
数日后,冷不丁一回身,后背一身冷汗。
“不,不不不……”林厌似有些疯魔般地重复:“不该这样看。”
说完,林厌闭上双眼。
【幽都界垣】豁然展开,就单单将这一片空间独立覆盖下来,以【六道轮回法则】与之相接。
这一刻。
林厌的眼皮忽然间跳动了一下。
他终于看到了。
甚至是可以伸出‘手’去触摸,那一道道凌厉的痕迹。
即便尚未真正触碰到,但是仍旧能感觉到那股足以割裂元神的锋利。
那灭世自爆一般的毁灭,尽数藏在其中。
魔祖罗睺身死,就连他的道也跟着破碎。
只是当他临死之前立下大道誓言,魔道绝不会断绝。
那法则之力破碎弥散在半空中。
甚至可以说整个洪荒包括六圣都无法从中窥见大道。
兴许最后的那一位,无法用寻常视界来评定,他能够瞧见一些。
但是能够瞧见的他,却绝不会放纵魔道滋生。
可林厌不一样。
林厌不被魔道所侵染,即便接触魔气,心底犹如淤泥之莲花般澄澈。
而更关键的是。
此刻,林厌的眼前出现了一行金色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