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魔渊之上。
须弥山这边,已经翻了天。
降魔大会三年之期已到,各路弟子陆续从魔域入口走出,各自报上斩杀魔头的数目。
负责代为主持大会的老僧清点人数,点到最后,眉头却越皱越紧。
少了六个人。
摩诃比丘,还有四名圣人座下亲传弟子,以及澄如,都没有瞧见出来。
起初老僧还以为是有人深入腹地,耽搁了些时辰。
可又等了半日,依旧不见人影。
老僧心知不妙。
其余亲传也就罢了,那澄如可是圣人的掌中宝,天纵奇才、西方教的未来。
三年前刚证金仙,如今若是出了意外,那可真是不得了。
天都要被捅破了!
他不敢怠慢,立刻匆匆赶往宝殿,双手合十,俯身禀于两位圣人。
宝殿之上,准提与接引正相对而坐,论道讲经。
兴起之时,刚好又讲到了澄如。
往日论道,都是细致入微,越讲越深刻。
这一次却不一样,二圣都好像无法专心,心头传来一股古怪之感,频频想起澄如。
当听见准提又提起澄如。
接引无奈,摇头失笑:“师弟啊师弟。”
此时老僧走入大殿。
听闻禀报,准提捏着菩提子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了起来:“你说什么?澄如没出来?”
“回圣人,三年之期已过,澄如师弟与摩诃师兄一行六人,都未曾出魔域。”戒律老僧恭恭敬敬地回道。
接引圣人缓缓睁开眼,眉目低垂,声音厚重:“魔域虽险,但以澄如等人的修为,寻常魔头也伤不得他们。”
“莫非是深入了禁地核心?”
联想起此前自己与师兄二人,皆是心绪不宁、频频想起澄如。
准提一时间坐不住了。
“师兄快快随我去看看。”准提站起身,袖袍一拂,已然迈出大殿。
接引微微颔首,也跟着起身。
两位圣人齐动,声势不小。
须弥山众弟子都暗暗心惊,知道是出了大事,纷纷远远跟在后面,朝着魔域入口而去。
不多时,众人便来到了魔域。
两位圣人身穿宽衣,瞧着仁慈,平时如寻常长者。
可眼下动起真格的来,却是一步登天。
他们脑后忽然升起一轮圆光,无量功德佛光从圆光之中绽放开来。
法力如同金色的潮水,朝着整个魔域蔓延而去
所过之处,黑暗退散,魔气消融,连时间都仿佛被放慢了下来。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二圣定睛魔渊之地。
一步踏出,便出现在了魔域核心。
准提站在崖边,一句话也不说。
但是此地发生过的一切事宜,竟然全入他之眼。
观照过去未来,能照幽冥九幽!
以圣人的修为,照遍表层魔域半点也不费力。
佛光一路向下蔓延,沿途的景象一一回溯在圆光之中。
……从众人入界,到各自分散,再到摩诃比丘带着四名弟子追上林厌,双方口角、动手、四名弟子被杀,再到两人大战、将要同归于尽,最后林厌被打落深渊,摩诃比丘踩着他脱身……
每看一分,二圣的脸色就黑一分。
画面最终定格在崖边坠落的瞬间。
画面里,本该油尽灯枯的僧人忽然睁开眼,眼底没有瞧见半分惶恐,反倒亮光大作!
他嘴唇微动,用尽最后一丝‘残存’法力裹着声音,穿透重重障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从圆光之中传了出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准提捏着菩提子的手指,猛地一顿。
接引原本垂着的眼帘,也微微抬了半分。
说实在,连带后头跟进来的弟子们听见,也是觉着诧异的。
生死关口,常人要么呼号求生,要么含恨咒骂。
可澄如不一样。
殒命在即,不思护身,反倒观起了万法虚妄,到了死前的那一刻都还在观照。
看透世间万物虚幻,丝毫不见对死亡的恐惧。
“此身如寄,此缘如露,缘尽身退。”
众弟子听得出了神。
准提下意识侧头看向接引,接引也正好转脸望来。
两人目光一碰,当然知道这并非西方教内存有的任何一部流传经偈。
澄如把这身皮囊当逆旅客舍,把这场佛门缘分当清晨朝露,缘分到了头,便抽身退去。
也许对于此时的他来说,死亡只是脱去这层幻相,并非真的消亡。
紧接着第三句紧随而至。
这时声音已经很弱了,被魔气冲得飘飘忽忽: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寿者相,如是而已。”
话音落定,黑潮轰然翻涌而上,瞬间将那道单薄的身影彻底吞没。
圆光之中,澄如气息骤然断得干干净净,再也不见澄如。
崖边死一般的静。
准提站在原地,望着魔渊下,许久没动。
刚提起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转而又叹出。
“澄如放下对自我肉身、生死、人我分别的执念,坦然接受死亡。”
“自破四相。”
“明明入门最晚,却……”
接引缓缓点头,苦着脸,连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扼腕:
“以性命证道,于绝处破关。”
“此子佛性之深,乃是我平生仅见。”
“可惜!”
“可惜了我的西方教佛子啊!!”
接引这时再没了圣人仪态,痛心得直拍大腿,险些就要瘫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佛门修行,诸般面相乃是横在果位境界前的关隘。
能够看破这四相,证明此时的澄如已经有了证得西方教果位的资格。
假以时日,等待境界再提一提,无需怎么费力,便已经成了西方教的中流砥柱、道脉所依。
西方教二圣如今境界早已经臻至顶峰,三界除去老师外无人能出其右。
他们如今所求不就是能够有教化出媲美东方大教的弟子,壮大西方教门楣吗?
如今他西方教的佛子终于来了。
那是万万年都等不来一个的上根利器!
是能活下来,假以时日,必是佛门准圣,是西方教大兴的定海神针。
未来有他入局,西方教能争到的气运,何止翻上一倍。
但是却偏偏在这往年都不曾损失的魔域内身陨!
被同门构陷、坠崖殒命……
这么一个万万年难遇的佛种,就这么没了。
没死在魔头手里,没死在劫数里,偏偏死在了同门的妒心之下!
连他临死前悟出的这三段道语,都成了绝响。
“可惜。”
准提强忍心痛,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指节攥得发白:“太可惜了。”
一句可惜,翻来覆去,满是扼腕。
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叹这天地予西方教运数的不公。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天纵奇才,佛性通天,偏偏福薄至此。
西方教好不容易撞上这么一个至宝,就这么陨在了自己人的手中。
接引沉默良久,最终也只是一声长叹。
“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周围弟子眼神震惊。
一是为澄如临死证得果位、自破四相;二是因为摩诃比丘从前虽圣人未说,但一直都是众弟子心目中的好师兄,竟会对澄如嫉恨出手……
但圣人在前,却不敢喧闹。
只是互相送去眼色,满脸不可置信。
不曾想在这魔域之中,竟还发生过这般事情。
众弟子也都知道。
死去的澄如,若是没有死,一定会是佛门大兴之望。
而这三段临终偈语,也将随着今天的事,传遍整个须弥山, 成为西方教历史上的遗憾。
“去,将摩诃比丘带来。” 准提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必了。” 接引缓缓开口:“他已经回来了,正在自己的洞府之中。”
接引苦着脸。
平时情绪不显,此时却是真动了怒火。
话音未落,接引直接抬手一抓。
虚空之中,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凭空凝聚,朝着须弥山方向一捞。
不过片刻。
便提着一个人回来了,‘噗通’ 一声扔在地上。
众弟子定眼一看。
发现正是那摩诃比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