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兄,你想岔了。”
“穷文富武,练武那就是个无底洞,是个吞金兽。”
“铁臂武馆又不是善堂,师父收徒弟是为了传衣钵,也是为了壮大势力,哪供得起这么多人天天大鱼大肉还喝药汤?”
顾言之指了指后院那些紧闭的房门:
“你以为那些师兄师姐天天都在屋里练功?”
“除了那几个家里有矿的,剩下的,哪个手里没点营生?”
“都得自己找出路。这很正常。”
“只有赚了钱,买得起肉,喝得起药,这功夫才能接着往上练。没钱,身子亏空了,练得越狠,死得越快。”
顾言之收起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打着节奏,眼神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陆兄,咱们认识也有些日子了。你帮我解了不少算术题,不如你猜猜,我家到底是做什么买卖的?”
陆真略一思索,目光落在顾言之那双没干过重活的手,还有怀里那本不离身的账册上。
“这倒不难猜。”
陆真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说道:“顾兄每日都在算计利息、折损、容积,做的都是大数目的加减乘除。再加上你这身气度,哪怕是练武也讲究个投入产出……想必是城里的大商贾之家。”
“商贾?算是吧。”
顾言之哈哈一笑,摇了摇头:“不过,若是寻常的米铺布庄,哪怕开遍了全城,也用不着我来学这些洋人的几何代数。”
他走到窗边,指了指远处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江。
“陆兄,这洋城的繁华,一半在租界,一半就在那码头上。”
“城里的‘通江船运’,便是我家的产业。”
陆真听了,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
通江船运。
他在码头拉活的时候,没少见过挂着“顾”字旗的大铁船。
那可是垄断了洋城到汉口这一条水路的大鳄,手底下几千号扛包的苦力,连洋人的商船都要给几分面子。
没想到,这位总是笑嘻嘻的顾兄,竟然是那种庞然大物的少东家。
顾言之转过身,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陆兄,既然话说到这儿,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我家老头子最近想组建一支自己的护航队。毕竟现在世道乱,水匪多,洋人也不讲规矩。与其花钱请外人,不如用自己人放心。”
他看着陆真,诚恳地说道:
“我想请陆兄来帮我。”
“也不用你天天坐班。一个月,你只需随船跑一趟,护个来回的安全。”
“若是没遇上事,你就当是去散心;若是遇上不开眼的蟊贼,你只管出手打发了便是。”
“至于报酬……”顾言之伸出两根手指,“一个月,八十块大洋。”
“八十块?”
陆真呼吸一滞。
他现在拉车,如果没有面板加成,扣除一切费用,拼死拼活一个月也就是几块的进项。
这一张嘴就是八十块,而且一个月只干一趟活。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见陆真意动,顾言之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的筹码。
“钱还在其次。”
顾言之压低了声音,凑近说道:
“陆兄,你既然练到了中期,应该能感觉到,光靠那十天一碗的‘血气汤’,其实有些不够用了吧?”
陆真点了点头。
确实,随着体魄越来越强,那血气汤的效果虽然还有,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明显了。
“我们跑船的,常年出海入江。”
顾言之眼中闪过一丝神秘:
“在深水区,偶尔能捕捞到一种‘宝鱼’,我们叫它‘赤鳞鱼’。”
“这鱼肉质鲜红如火,若是生吃下去,那股子血气精华,比这武馆里的药汤要强上十倍不止!”
“对于我们练力境的人来说,那就是大补之物。”
“只可惜这鱼离水即死,极难保存,外头根本买不到。”
顾言之拍了拍陆真的肩膀:
“若是陆兄肯来,每次跑船,不管能不能捕到,我都做主,分你一条宝鱼。”
陆真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八十块大洋虽然诱人,但终究是有价的。
可这能提升实力的“宝鱼”,那是无价之宝,是有钱都没处买的资源。
在这乱世,实力每强一分,活下去的把握就大一分。
“顾兄弟……”陆真刚要开口。
顾言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别急着答应,这是大事,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你若是有意,明儿不妨来我家宅子坐坐,认认门,顺便看看那鱼。”
陆真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好。明日我一定登门拜访。”
……
送走了顾言之,陆真刚一踏出后院,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原本那些对他爱搭不理的杂役,此刻一个个笑脸相迎,弯腰哈背。
还没等他走出大门,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模样的人就围了上来。
“哟,这位就是新晋的陆师傅吧?果然是一表人才!”
一个镶着金牙的胖子满脸堆笑,递上一张名帖:
“鄙人是‘大乐门’赌场的管事。我们老板听说陆师傅神功大成,特意让我来请。”
“只要陆师傅肯赏光,去咱们场子里挂个‘镇场供奉’的名头,一个月六十块大洋!平时好酒好肉招待着,有不开眼的闹事您再露两手就行!”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就挤了过来:
“去赌场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做什么?陆师傅,我是城北赵家镖局的。”
“我们总镖头说了,只要陆师傅肯来带趟子,一个月七十块!若是走长镖,还有额外分红!”
“陆师傅,看看我们……”
一时间,陆真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就是“内门弟子”的含金量。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武力就是最稀缺的硬通货。
一个有着“铁臂武馆”背景,又是“练力境中期”的高手,在这些生意人眼里,那就是能镇宅避邪的门神。
陆真一一接过名帖,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的开价都不低,五六十块,甚至七十块。
比起以前拉车,那是翻了十倍不止。
但听了一圈下来,除了钱,也就是许诺些酒肉女色。
没有一家提到像“宝鱼”那样能辅助修行的特殊资源。
对于现在的陆真来说,钱只要够用就行。
但路不能断。
他还要往上爬,还要去看看那练力后期,甚至是明劲的风景。
相比之下,顾言之的开价不仅最高,给的东西也最合他的心意。
陆真心中大定。
他朝着众人拱了拱手,歉意地说道:
“诸位的美意,陆某心领了。”
“只是我初入内门,境界还未稳固,还需要些时日闭关打磨。”
“这些差事,容我再考虑考虑。”
好不容易打发了这群热情的管事,陆真走出武馆大门,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种被众人追捧、争抢的感觉,确实让人有些飘飘然。
...
与此同时。
猪笼巷。
沈姐那间破败的屋门前,此刻却是人头攒动,黑压压堵了一片。
那个被陆真吓退过的何贵,又回来了。
这一回,他没带那把装斯文的折扇,手里倒是提着根手腕粗的枣木棍子,满脸的红光,那双倒三角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穿着烂棉袄的庄稼汉,个个也是面色不善,盯着那几间破房,眼珠子发绿。
“开门!给老子开门!”
何贵一脚踹在门板上,震得屋顶落灰。
“沈氏!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儿个可是咱们何家族里来收房,天经地义的事!”
何贵转过身,冲着身后那几个汉子大声嚷嚷,生怕周围人听不见似的:
“兄弟们,我都打听清楚了!”
“上次那个替她出头的陆瘸子,根本就不是什么铁臂武馆的正经弟子!”
“我花钱买了车行的消息,那小子就是个刚交了学费的‘外门学徒’!只要有钱,谁都能进去混几天!”
那几个何家亲戚一听这话,原本仅存的一点忌惮也烟消云散了。
“大哥,那咱还等什么?”
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搓着手,贪婪地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赶紧把这婆娘弄走,这屋里的房梁、砖头,哪怕是那口破锅,咱们拆了也能换几斗米!”
何贵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压低声音道:
“说好了。这破房子归你们拆,里面的破烂你们随便拿。”
“但是这人……得归我。”
“老三欠了我五块大洋,这娘们模样还算周正,带回去给我填房,总能把账平了。”
说罢,几人怪笑着,轮番上前踹门。
“砰!砰!砰!”
木门发出“吱呀”声,门轴都在晃动,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屋内。
沈云死死地用后背抵着门板,双脚蹬着地面,那双粗糙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剪刀。
每一次撞击传来,她的身子就剧烈地抖一下。
她不敢出声,生怕泄了那口抵门的气。
...
巷子两头,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
大家缩着脖子,袖着手,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贵这次带了这么多人来,又是打着“何家宗族”的旗号办事,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那个卖烂菜的马大叔,站在人群里,把手里的扁担往身后藏了藏。
他叹了口气,把头别过去,不忍心看。
前两天他还帮着守门,那是冲着陆真那身“铁臂”的皮。
可如今听何贵这么一咋呼,说陆真只是个花钱买样子的外门货,他那点胆气瞬间就泄了。
胖婶吐掉嘴里的瓜子皮,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却是挂着几分看好戏的刻薄劲。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这沈寡妇要是正经人,能惹上这身骚?”
“还有那个陆瘸子,装得人模狗样,原来是个充大头蒜的!”
“我就说嘛,一个拉车的苦哈哈,哪能一步登天?这下好了,西洋镜被拆穿了,我看他今儿个要是敢露面,非得被何贵打断另外一条腿不可!”
闲汉们听了,发出一阵哄笑,眼神在沈云那颤抖的门板上乱瞟,透着股说不出的猥琐。
“可惜了,这沈氏那身段……”
“嘿,落到何贵那个老流氓手里,怕是要被玩坏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