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夜,疗养院西楼三层的会议室灯火通明。
长桌上铺着一张金陵全域地图,红色标记密密麻麻地扎在城区各处,像一张布满血点的蛛网。
叶尘坐在主位,风衣换了一件新的,但他脖颈处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冰茧寒气侵蚀后的细微霜痕。他的右手食指压在地图上“苏府“的位置,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拇指有节奏地敲着金属扶手。
破军立在他左侧,军装笔挺,腰间的战术手枪擦得锃亮。
雷虎站在右侧,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一米九的身板把身后的通讯设备挡了个严严实实。
“破军。“
“在。“
叶尘的食指从地图上抬起来,点了点桌面。
“我走之后,你率神龙军全部留守江州。“
破军的脊背绷得更直了。
叶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圈住了疗养院和叶家废墟之间的区域。
“以疗养院为核心,方圆五公里,设三层防御圈。外围巡逻、中层暗哨、内层重火力封锁。东楼三层病房周围二十米,部署温控设备,全天候维持运转,确保冰茧的温度。“
他的手指停在废墟的位置上。
“叶家老宅地下密室的入口,用钢板焊死,上面覆土伪装。安排两组狙击手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着那片区域,任何靠近的不明身份人员——先开枪,再问话。“
破军单拳击胸。
“得令。“
叶尘的视线转向雷虎。
雷虎的喉结动了一下,两条腿不自觉地并拢站直。
“雷虎。“
“到!“
“江州明面上的事,交给你。“
叶尘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雷虎面前。
两人之间不到一步的距离。叶尘比雷虎矮了小半个头,但雷虎的肩膀往下塌了两寸,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额角渗出了汗珠。
“四大家族留下的产业,该吞的吞,该砍的砍。地下那帮小头目,愿意跪的给条活路,不愿意跪的,学学赵家父子的下场。“
叶尘的右手抬起来,拍在雷虎的肩膀上。
不重,但雷虎的膝盖弯了一下。
“守好江州,等我从金陵回来,许你一世荣华。“
雷虎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右拳砸在左胸上,砸得“砰“的一声响。
“叶帅放心!谁敢在江州炸刺儿,我雷虎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叶尘收回手,转身走回长桌前。
他的手指又按在了地图上金陵的位置。
“破军。“
“在。“
“你想跟我去。“
不是疑问句。
破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两秒,单膝落地。
“属下请战随行!“
叶尘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江州到金陵的铁路线慢慢滑过去,七百公里的距离,在地图上不过一拃长。
“省城水深。侯家在金陵经营了几十年,和军方、政界、商界全都盘根错节。他们的眼线不在明处,在暗处——海关、车站、机场、高速收费站,到处都有他们的人。“
他的手指停在金陵城区的边缘。
“神龙军大规模调动,瞒不过任何人。车队刚出江州地界,侯家就会收到消息。他们一旦警觉,第一件事不是跑——是毁证据。“
叶尘转过身,面朝破军。
“龙形玉佩是叶家血脉的镇压法器,侯家未必知道它的真正用途,但他们一定知道它值钱。如果他们察觉到有人来抢,会把玉佩转移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境外账户的保险柜、海上的私人游艇、甚至直接销毁。“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线索一断,我妹妹就没救了。“
破军跪在地上,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但他的嘴闭得很紧,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叶尘走到他面前,弯腰,一只手扣住破军的肩甲,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的任务比跟我去金陵更重要。“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囡囡在这里。冰茧里的太初琥珀露只能撑七天,七天之内如果有任何人——任何人——靠近她的病房,你替我挡住。“
破军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军靴的后跟“啪“地并拢。
“属下以项上人头担保,小姐安然无恙!“
叶尘点了一下头,不再多说。
他回到桌前,将金陵地图折好,塞进风衣内袋。婚书和兽皮手记的触感隔着布料传到指尖,一冷一热,贴在胸口。
“我带囡囡走。“
雷虎和破军同时抬头。
“高铁。“
叶尘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明早七点二十,江州南站到金陵的G7042次列车。两张二等座,一个推轮椅的哥哥,一个坐轮椅的妹妹。“
雷虎的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叶帅——大夏神龙军统帅,手握百万雄师的男人——要坐二等座?
叶尘扫了他一眼。
雷虎的嘴立刻闭上了。
“侯家认识神龙军的军车、军服、军用通讯频段。他们不认识一个穿卫衣推轮椅的年轻人。“
叶尘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最后一口。
“我要的不是攻城,是摸进去,找到玉佩,然后把侯家的脊梁骨一根一根抽出来。“
茶杯放回桌面,瓷器碰桌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散会。“
——
凌晨四点,疗养院东楼三层。
走廊里的温控设备低声嗡鸣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将残余的寒气压制在病房门内。
叶尘推门进去。
冰茧悬浮在病房中央,蓝色的光纹凝固不动,像一颗被时间冻住的琥珀。叶囡囡蜷缩在冰茧内部,面色苍白,睫毛上的冰晶在温控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心跳,每分钟二十次。
稳定。
叶尘从门后推出一把轮椅。
不是普通轮椅。椅背和扶手内侧嵌着十二块微型灵石,排列成简易的温控阵法,能在轮椅周围形成一个恒温三十七度的气场。坐垫下面藏着一层千年寒铁丝编织的隔离网,防止冰茧的寒气外泄伤及路人。
这是他连夜用神龙军后勤部的材料改装的。
他的双手探入冰茧底部,苍龙真气裹住妹妹的身体,将她连同冰茧一起托起来,轻轻放进轮椅的坐垫上。
冰茧的底部刚接触坐垫,十二块灵石同时亮起淡金色的光,温控阵法启动,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暖光薄膜将整个轮椅笼罩在内。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裹着厚毯子、在轮椅上熟睡的姑娘。
叶尘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毯,盖在冰茧上面,将边角掖好。毯子的绒毛贴着冰茧表面,被寒气冻出了一层薄霜,但温控阵法迅速将霜融化成水珠,水珠顺着毯子的纹路滑落,滴在地面上。
他蹲下身,平视妹妹的脸。
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蓝色冰壳,叶囡囡的五官模糊而安静,像一幅被封在玻璃后面的画。
叶尘的手按在冰茧表面,掌心的温度穿不透那层坚冰。
他没有说话。
站起来,握住轮椅的推把,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廊尽头,破军带着四名护卫笔直地站成一排。
叶尘推着轮椅经过他们面前,没有停步。
破军的右拳贴在左胸上,四名护卫同时立正。
军靴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两秒。
叶尘推着轮椅进了电梯,按下一层的按钮。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透过缩小的缝隙看了破军最后一眼。
门关上了。
——
疗养院的后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了最深色号的膜。
叶尘将轮椅推上无障碍坡道,固定在后排的卡槽里。他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去。
驾驶座上是一个穿便装的通讯兵,手握方向盘,不敢回头看后排。
“江州南站。“
车子驶出疗养院大门,汇入凌晨空旷的城区道路。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斑在叶尘的脸上明灭交替。他的右手伸进风衣内袋,指尖依次触过兽皮手记的龙纹、婚书的绢帛边缘、赤红色玉佩的莲花纹路。
三样东西贴着胸口,随着心跳一起震动。
车窗外,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第一缕晨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江州城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商务车拐上了通往高铁站的快速路。
叶尘的视线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快速路尽头的方向——南方,金陵,七百公里。
轮椅上,叶囡囡在羊绒毯下面一动不动,冰茧的蓝光被毯子遮住了,只有偶尔从毯角渗出的一丝寒气,在清晨的暖风中化作一缕白雾,转瞬消散。
高铁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狂龙过江。
看似平静的二等座车厢里,一个推轮椅的年轻人和一个熟睡的姑娘,能安安稳稳地抵达金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