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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毒

    萧景琰说新妇三日回门之前不会再来冷香院,楚瑶听了只是点点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前世她为这句话哭了一整夜。红烛燃尽了也没舍得让丫鬟换新的,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捏着衣角等到天亮,总觉得他话没说死,万一反悔了呢?万一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也不错,想过来看看呢?

    她等了三年,冷香院的门槛都被她望矮了三寸。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来冷香院,并不是公务繁忙。他每天下了朝就去练武场,一待就是一个时辰;每隔三天去西郊马场跑马,风雨无阻;休沐日约世家子弟在府中设宴,觥筹交错到深夜——哪一样不比来看她重要?

    所以这辈子萧景琰说完那句话之后,楚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太好了,他不来,她正好腾出手来收拾屋子。

    第二天一早,她就让人把冷香院的正厅重新布置了一遍。

    丫鬟秋禾抱着拂尘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王妃指挥婆子们搬东搬西,把那张贵妃榻从窗边挪到了门边,又把博古架上的摆件全部换了个位置,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王妃,您这是……”秋禾是楚瑶从侯府带过来的陪嫁丫鬟,跟了她三年,还是头一回见她这么有精神。以前在侯府的时候,小姐虽然性子温和,但也不像昨天晚上那样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被王爷撂了那么一句冷话,换作寻常新妇早就哭成泪人了,她家小姐倒好,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起床后吃了两碗粥三个包子,胃口比在侯府的时候还好。

    “收拾屋子,”楚瑶把一只青瓷花瓶从东角挪到西角,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挪了回去,“闲了三年,该动动了。”

    “三年?”秋禾歪了歪头,一脸茫然,“王妃您说什么三年?”

    楚瑶手一顿,随即笑了笑:“我说这屋子闷了三年没人住,一股霉味。”

    秋禾更茫然了。这屋子明明是婚前才翻修过的,门窗都是新漆,哪来的霉味?

    但她还没来得及问,外面就传来一阵动静。

    院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听着至少有七八个。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哐咚哐的,像是来抄家的。

    楚瑶放下花瓶,在椅子上坐下来,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早了一天。看来沈婉儿比她记忆中更沉不住气。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当先进来的是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后面跟着四个佩刀的侍卫,最后进来的那个人楚瑶认识——端王府总管事赵德安,萧景琰手下的老人,从前是跟着端王在军中的军需官,管了半辈子粮草辎重,后来受了腿伤退下来,萧景琰就让他管了王府。

    这个人,前世没少克扣她的份例。冬天的炭火被他砍了一半,换季的衣裳料子被他换成了下等货,她每月的脂粉银子被他以“府中用度紧张”为由扣了三个月没发。她去理论,他笑眯眯地拱手赔罪,转头就把秋禾调去洗衣房干了一个月的粗活。

    那是杀鸡儆猴。从那以后冷香院的下人都不敢替她说话了。

    “老奴给王妃请安。”

    赵德安在厅中站定,嘴上说着请安,腰杆却挺得笔直,膝盖连个弯都没打。他五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皮白净,留着三缕山羊胡,看着倒像个斯文人。但那双眼睛里精光四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掂量货物成色的审视。

    楚瑶端着茶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赵德安等了三息,见这位新王妃既不叫起也不说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他很快就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脸上的笑纹堆得更深了。

    “王妃恕罪,老奴也是奉命行事。沈姑娘那边出了点事,王爷让老奴过来问问。”

    “沈姑娘?”楚瑶吹了吹茶沫,“哪个沈姑娘?”

    “江南巡抚沈大人的千金,沈婉儿姑娘。昨日进府小住,王爷安排她住在听雨阁。”赵德安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提点,“沈姑娘今早起来腹痛不止,太医来看过了,说是中了毒。王爷震怒,让老奴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楚瑶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这才抬眼正眼看向赵德安。

    “沈姑娘中了毒,你去她院里查便是,带人闯我的冷香院是什么意思?”

    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碗端稳了的水,连个涟漪都没有。

    但赵德安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面前坐着的明明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新婚第二天,按理说应该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简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东西。

    “这……”赵德安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搬出了靠山,“这是王爷的意思。沈姑娘昨天只与王妃有过接触——”

    “昨天我与她见过一面,”楚瑶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在正堂,她给我敬了一杯茶。那杯茶我没喝,因为王爷当场就把我撂在正堂自己走了。赵管事要是不信,可以去问王爷。”

    赵德安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位新王妃这么难缠,三言两语就把话堵死了,还抬出了王爷来压他。

    但他是奉了谁的命令来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不是萧景琰。

    是沈婉儿。

    今天一大早,沈婉儿就哭着跑到书房去找萧景琰,说自己腹痛,太医来诊了脉,说是食了不洁之物。沈婉儿当场就红了眼眶,期期艾艾地说昨天只有王妃给她递过一杯茶,是不是自己哪里得罪了王妃姐姐。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她没说楚瑶下毒,但句句都在往楚瑶身上引。说到最后还替楚瑶求情,说“王妃姐姐千万别怪罪,都是我自己身子弱”。

    萧景琰正在看折子,头也没抬,只丢下一句“让赵德安去查”。

    就这么一句话,赵德安就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冷香院。

    他敢这么放肆,是因为他心里有底——萧景琰不待见这位王妃,满府上下都知道。昨晚大婚之夜王爷连新房都没待满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态度已经再明白不过。一个不得宠的主母,在王府里还不如一个得脸的管事有分量。

    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眼前这位楚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楚瑶。

    “赵管事,”楚瑶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既然来了,正好,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赵德安微微一愣:“王妃请说。”

    楚瑶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账册,封皮是藏蓝色的,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起毛。她把账册放在桌上,手指在上头轻轻点了两下。

    “这是今早库房送来的冷香院用度清单。炭火,每月二十篓,但单子上写的是十篓。脂粉银子,每月八两,单子上写的是四两。换季的衣裳料子,按规矩是上用绸缎六匹,但送来的只有三匹粗绢。”

    她每念一项,赵德安的脸色就变一分。

    “我昨晚刚进门,今早清单就递上来了,”楚瑶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赵管事是王府的老人了,这些数目对不上,是你记错了,还是有人背着你在中间吃了回扣?”

    赵德安的后背倏地窜上一层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新王妃进门第一天就敢查账,查的还是他经手的账。这些数目确实有猫腻,但向来都是这样走的——冷香院以前没有主子,份例报得少一些,谁会在意?就算现在有了王妃,他还没来得及把数目调回来,怎么就被她一眼揪出来了?

    “王妃息怒,老奴——”

    “我没生气,”楚瑶微微一笑,笑得很和气,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没有,“我只是觉得挺有意思的。赵管事带着一群人来我院里搜毒,阵仗这么大,架势这么足,倒让我想起一句话。”

    “什、什么话?”

    “做贼的先喊捉贼。”

    赵德安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山羊胡气得一翘一翘的,“老奴在王府当了六年差,清清白白,王妃若有证据就拿出来,若是没有——”

    “若是没有,你打算怎样?”

    楚瑶站起身来。

    她比赵德安矮了半个头,可不知为什么,她一步步走到赵德安面前的时候,那个在军中混了半辈子的老军需竟然下意识退了半步。

    楚瑶在他面前站定,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赵管事,你今天带着四个侍卫两个婆子冲进我的院子,气势汹汹要搜主母的房间。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她竖起一根手指:“你要搜,可以。但如果什么都没搜出来——”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落在赵德安眼里,比腊月的北风还冷。

    “咱们就去王爷面前说清楚。你去说沈姑娘怎么跟你告的状,我来说这本账册上的数目怎么对不上。咱们一条一条掰开了说,看看最后是谁的脸上挂不住。”

    赵德安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不敢。

    他比别人更清楚这本账册经不起查。这些年在冷香院头上刮下来的银子,少说也有七八十两,若是在平时根本不算个事,但若是拿到台面上摊开来说,那就是中饱私囊、欺上瞒下——萧景琰治下最恨这种人。

    而且最关键的是,沈婉儿那杯茶里的东西能不能搜出来,他心里根本没底。他只是听了沈婉儿一番话,觉得这是个讨好未来主母的好机会,才自告奋勇带着人来搜。万一真搜不出东西,楚瑶再反手把账册的事捅出来——

    他就是那个被推出来挡刀的。

    “怎么,不搜了?”楚瑶重新坐下来,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那我就当你今天是来请安的了。”

    赵德安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咬着后槽牙弯下了腰。

    “老奴……告退。”

    他转身的时候脚步都是虚的,跨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身后的婆子和侍卫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鱼贯跟在他身后退了出去。

    院子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楚瑶重新端起茶杯,却发现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秋禾凑上来,压低声音问:“王妃,您怎么知道清单上的数目不对?您什么时候查的账?”

    她两分钟前递过来清单,两分钟后王妃就当众拿出来对质了。这两分钟的时间里,她家主子一目十行地扫完了一整本账册,还把所有亏空的数目都记下来了?

    “昨晚睡不着,随便翻了翻。”

    楚瑶喝了口凉茶,没说真话。

    清单上的数目她根本不用查。前世她在这间院子里被冻了三个冬天,十根手指全是冻疮,每年冬天都又红又肿又痒,严重的时候连筷子都握不住。她那时候想不通——堂堂端王妃,怎么能连几篓炭火都分不到?后来她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把冷香院三年的用度清单全部对了一遍,每一笔亏空都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数目是赵德安记错了吗?

    不,他是故意的。他克扣下来的那些银子,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口袋,另一部分送到了沈婉儿那里。前世沈婉儿的脂粉衣裳永远是最时新的款式,而她自己连一件像样的冬衣都没人给她添。

    这对主仆,一个在前头装柔弱,一个在后头当黑手,配得倒是天衣无缝。

    秋禾有些担忧地往外看了一眼:“王妃,那个赵管事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当然不会,”楚瑶勾起嘴角,“他这会儿八成去了听雨阁。”

    “那……”

    “让他去,”楚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日光涌进来,照得她整个人都亮堂了几分,“沈婉儿不是肚子疼吗?我正好给她备了一份大礼。”

    秋禾眨了眨眼:“什么礼?”

    “泻药。”

    楚瑶说得轻描淡写,秋禾差点把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

    “王、王妃您说什么?!”

    “她不是喜欢拿自己的身体栽赃别人吗?上次是自己吃砒霜,这次换个花样。”楚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放在指尖转了两圈,“我昨晚连夜配的,巴豆磨粉配上几味温和的泻下药,分量精准,专治没事找事。”

    秋禾震惊得表情都凝固了——连夜配的?她在侯府跟了小姐十年,从来不知道小姐会配药。而且昨晚不是大婚之夜吗?王爷摔门走了之后,小姐把门一关,居然打开包袱拿出研钵开始磨药了?

    这是正常新娘能干出来的事?

    秋禾还没来得及把这些疑问组织成完整的句子,楚瑶已经把纸包塞回了袖子里,冲她眨了眨眼:“愣着干嘛,跟我去给沈姑娘探病。”

    秋禾张了张嘴,想说沈姑娘现在恨不得把毒名头扣在您头上,您主动送上门去,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但楚瑶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已经迈步出了门。

    她只能提着裙摆小跑着跟上去,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家小姐不要第一天就把端王府闹得天翻地覆。

    ——虽然她隐隐觉得,这个祈祷八成是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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