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沿海
王敬站在宁波港的栈桥上,海风把他靛蓝的直裰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低眉顺眼地捧着他的鎏金水烟袋。
他没回头,目光扫过泊在港里的船。
大半是豪强的商船,吃水线刻着记号,桅杆上飘着各家族的旗。
剩下的几条渔船挤在角落,桅杆歪斜,像些落魄的瘦狗。
“王公,您看。”旁边凑上来一个穿杭绸直身的胖子,是浙东大族郑家的管事。
他指着远处一片正在施工的木质码头,笑得堆起满脸褶子,“按您的意思,那段岸基再往东扩三十丈,正好把林家那几间破渔棚圈进去。”
王敬眯着眼看了看,没吭声。
郑管事从袖子里摸出个扁长的紫檀匣子,双手捧着递到王敬手边。
“这是我们老爷一点心意,说是给总督大人润润喉。”
匣子打开,里头不是银票,是几张叠得整齐的纸。
王敬瞥了一眼,是宁波城外三处临街铺面的契书,还有一座西湖边上宅子的地契。
他抬了抬下巴,身后的小太监会意,接了过去。
“郑老板有心了。”王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南方口音特有的绵软,“这扩建码头的批文,明天就能下到市舶司衙门。你让匠作们抓紧,下个月开海大祭前,我要看见那段岸基完全竣工。”
“是,是,小的一定盯紧。”郑管事连声应着,额头渗出细汗,不知是晒的还是急的,“只是……那林家渔户,在那片地上住了三代了,若是强迁,恐怕……”
“恐怕什么?”王敬转过头,瞥了他一眼。郑管事的脖子一缩。
“林家那老头子,前几日跑到市舶司衙门门口跪了半天,说是没了那几间棚子,一家老小就没活路了。”
郑管事压低声音,“我派人打听了,他家有个孙女,模样生得还算周正,不知是不是想……”
王敬摆了摆手,打断他。“本督要的是港口规整,商路通畅。几间破棚子,几个不识时务的刁民,碍着宁波港年入百万两的海贸银子,该清就清。至于怎么清,郑老板,你是浙地老人,还用本督教你?”
郑管事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
“小的明白,明白。定然办得妥妥帖帖,不给总督大人添一丝麻烦。”
王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转回去看港口。
日头偏西,把海面染成一片暗金色。风里有咸腥味,也有从港口另一头飘来的、隐约的脂粉气和丝竹声。
那是他今晚上要去的地方——郑家在港口附近新起的“听涛别院”,专为款待他和几位豪强。
他心里盘算着。浙江这地方,海禁一弛,遍地是黄金。
市舶司总督这个位子,捏着出海的批条,握着港口的钥匙,就是捏住了整条海上财路的咽喉。
朝廷要税银,他就让他们看见税银;
朝廷要海贸通畅,他就让那些挂着“官督商办”旗号的大船满载而归。
至于底下那些小民小户,那些渔船商贩,生路断了就断了,谁会在意几只蝼蚁的死活?
他想起上个月在杭州,浙江巡抚衙门里那位左布政使,话里话外点拨他,说那个叫海瑞的,最近总在打听市舶司的账目。
当时他只觉得好笑。一个小小主事,六品官,在这东南地界,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他背后站着的是宫里,是司礼监。
海瑞?让他查去。账本做得滴水不漏,证据链埋在九曲十八弯的奏销文书里,就算他海瑞有三头六臂,也休想摸到真正的边。
可那左布政使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敬公,小心驶得万年船。那位海刚峰,不是寻常清官。”
王敬当时不以为意。
尽管此人后面站着赵宁,那又如何!?
朝廷里那些大佬,高拱也好,赵宁也罢,他们要的是东南安稳,要的是税银准时入库。
只要这两样他办到了,他王敬在这地方,就是土皇帝。
夜色渐浓,港口的灯火次第亮起。
郑管事领着路,一行人走向那座隐蔽在港口后山的别院。
青石板路干净宽敞,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竹林。
竹林后头隐约露出飞檐翘角,还有丝竹声和女子的娇笑声飘出来。
“总督大人,今晚给您备了宁波府新请来的昆班,唱的是《长生殿》。”郑管事讨好地说,“还有从松江府运来的三螃海蟹,顶盖的膏黄,配着黄酒……”
王敬没接话,只觉得胸腔微微发热。
他在宫里熬了二十多年,从最末等的洒扫太监,爬到今天这个位子,图什么?
不就是图个人上人,图个恣意痛快?
在这东南一隅,他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想要的,就有人捧到眼前。
进了别院花厅,暖香扑面。
地上铺着猩红毡毯,踩上去无声。
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热碟,酒盏是犀角杯,筷子是象牙镶银头。
几个穿着薄纱罗衣的歌妓抱着琵琶三弦,盈盈下拜。
王敬在主座坐下,郑管事和另外两个本地豪强管事——许家的许宗、陈家的陈九皋——分坐两侧作陪。
酒过三巡,丝竹声渐密,歌妓唱起了婉转的南曲。
许宗凑过来,低声道:“总督,上月那批从吕宋运来的苏木和胡椒,已经入库了。按您的吩咐,三成入了市舶司的官库,七成……存在我们许家城外的庄子里。”
王敬呷了一口酒,点点头。“做得干净?”
“干净得很。账目上走的是海商刘大虫的货,他本就是咱们的人,签了死契的。”
许宗压低嗓音,“只是……总督大人,最近底下有些小海商闹得厉害,说是出海凭证批不下来,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有几个人,还联名写了诉状,想递到杭州府去。”
“递?”王敬嗤笑一声,夹了块蟹膏放进嘴里,“让他们递。杭州府的知府,去年刚娶了我们陈九皋陈老板的侄女。那诉状,能递出杭州城吗?”
陈九皋连忙赔笑:“总督大人明鉴。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招呼’过了。他们不会再闹。”
“不是不会闹,是不敢闹。”
王敬放下象牙箸,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本督给他们的活路,是跟着大船出海,当纤夫,当水手,好歹有口饭吃。他们非要自己弄条破渔船,出海捕那点鱼虾,能值几个钱?挡了正经商路,就该清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管事:“记住,东南这条海上财路,只能有一个声音,就是市舶司的声音。谁想另起炉灶,谁想绕过本督,就是跟宫里的贵人过不去。明白了吗?”
三人脊背一凛,齐声应道:“明白。”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
花厅里只剩下酒杯碰撞和低语声。
王敬靠在铺着貂皮的椅背上,眯着眼,看着眼前这满桌的珍馐美馔,看着这几个俯首帖耳的豪强,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这才是活着。权力、财富、美色、奉承,一样不缺。
至于那些渔夫的哀嚎,那些小商贩的眼泪,就当是这条财路激起的浪花,转瞬即逝,无人在意。
他端起犀角杯,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窗外夜色深沉,海潮声隐隐传来。